她站在巷尾,看着那道破旧的木门,看着一个穿着破洞衣衫的小孩搂着同样遍体鳞伤的女人,心如刀绞,却迟迟没有迈出那一步。
她看着自己酿成的悲剧,却没有勇气承担。
“对不起。”
一句迟了二十多年的道歉,而本该得到道歉的主人公已经没有一人存活于世。
“……南星,不管你愿不愿意相信,这些年我没有一天不在忏悔。”
Emily抬起头,声音急切,像是极力想说明什么。
“或许你觉得我现在这番说辞很虚伪,但当时霏姐消沉抑郁,我没办法告诉她孩子离世的事实……在国内的那半年,我总是忍不住想,或许孩子生下来就好了。当时霏姐的状态实在太差,或许孩子能让她燃起一点生的希望……我真的……”
“你不需要跟我解释。”
季南星平静打断他,目光格外冷漠。
Emily像被掐住了喉咙,她眼底的泪猝不及防地滑落下来,整个人僵硬着,像突然断了线的机械人。
“……对不起。”
沉默半晌,她缓慢说:“一切都是我的过错。我原本、我原本已经打算把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可是命运偏偏又让我遇到你,你和陆宴又是这种关系……我没办法再保持沉默。所有的纠葛因我一时的虚荣贪念而起,南星,我知道我不应该奢求你的原谅……”
眼前的女人泪眼朦胧,言辞恳切,用尽全身力气哭诉。
“你当然不应该。”
季南星站起身,冷漠地打量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你该道歉解释的人也不是我。我无法代替她们做任何决定。”
“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够原谅你。你想要的慰藉和宽恕,这辈子都无法得到。”
*
陆宴回来的时候,季南星躺在沙发上看书。
或者说不是看。
他手里捧着书,目光却涣散着,手里的书页久久停在同一页,没有翻动。
“想什么呢。”
听到声音,季南星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你回来了,合同顺利吗。”声音有点懵。
陆宴在他身边坐下,“合同昨天就敲定了,你怎么了?”
手被人捞过去,季南星如梦初醒似的扬起头来,眼里却还是泛着雾。
陆宴扫了屋里一圈,锁定了桌上更换过的杯子。
“谁来过了吗?”
季南星回过了神,“嗯……画展出了点事,经纪人过来了一趟。”
“严重吗?”
陆宴将他揽过去,季南星任由自己躺进去,头埋在陆宴的肩膀上,好像找到港湾一样,彻底放松下来。
“没什么,小事情。有点累……让我靠一会。”
他低头靠着,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尾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陆宴捕捉到他的异常,却什么也没有问。
“要睡会吗?”
“嗯,你陪我。”
这天晚上,季南星显得格外不安。
他枕在陆宴怀里,抱着他的手很紧,像迷茫的流浪者抓住唯一一块浮木。
药物的副作用让他入睡,可梦里的世界却依旧不安稳。
季南星久违地梦见肖南星。
这具身体真正的灵魂,他在这个世界上的另一个亲人,肖南星站在黑水中,硕大的圆月在他身后,星空是黑色的,黑沉沉地压下来,像末日黑洞。
肖南星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像注视着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
而后,圆月快速破碎,沉沉坠入湖面,掀起一阵巨大的黑色海浪,将水中人彻底吞没。
海浪夹杂着嘈杂的声响充斥耳膜——
“那家的女人是个拉皮条的,还没结的时候就大着肚子呢,也不知道哪个野男人的种……”
“天天带着这么个拖油瓶,老子打他怎么了?再拦,再拦我连你一块打!肖雯,你别忘了,当初你走投无路的时候,是我救了你!”
“哭什么哭!让你带个客人都带不明白,我养你这么大有什么用!你跟你的赌狗爹一样,除了给我添堵什么都不会——”
“今天是谁的生日呀?是我们小星的生日啊……南星,南星,妈妈爱你……妈妈永远都爱你……”
“上了大学,该吃吃该喝喝,别心疼那点小钱。那个店我关了,我托人找了块地,以后卖点小东西……你都大了出息了,我还那么拼命干嘛。我看天气预报你们那下大雪了,大雪……好看吗?”
“给你的钱你就收着,我又不是他*放高利贷的,你至于这么防着我,半分钱都不收?你妈我有钱,拿着吧。”
海浪声越来越大,记忆里的女声变得遥远。
“——脑癌晚期。病人没有体检的习惯,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真的没有办法吗?医生,我有存款,我们付得起化疗费用的,医生……只要你能救我妈,我可以……”
“抱歉季先生,我们已经尽力了。”
医院的仪器声和哭喊声交杂在一切,听觉被混乱占据——
“南星。”
“南星,到妈妈这里来。”
一只瘦削的、苍白的手搭上来,季南星感受着手里冰冷的温度,一时无措。
“妈……”
“南星,别哭,不要哭。”
那截手微微抬起来,迟缓费力,像要抚摸他的头顶,最终却只能无力地垂下去。
时空停滞,意识抽离。
黑色的潮水彻底褪去,荒芜的梦境尽头,肖南星和肖雯站在月光下,静静看向他。
沉默的对视。
“妈……”季南星喑哑地喊道。
他遥遥地看向记忆里熟悉的母亲。
他们距离那么近,只隔着梦里的一汪水,却又隔着生和死。
他前所未有地充满了倾诉欲。
他有那么多话要说,他想要告诉肖雯,告诉肖雯他长大了,告诉她我就是你的孩子,告诉她直到现在,这么多年以后,他才真正明白她的恨、她的泪、她的苦衷。
他急切地想要补偿什么,却发现一些都成了空。
他连一个拥抱,一句简单无力的道歉和懊悔都无处可说。
泪水盈满了他的脸庞。
肖雯却微笑地看着他,好像看见他所有愧疚和委屈一样。
“南星,别哭,别难过。”
她在月光的尽头,牵着肖南星,遥遥朝他挥手。
“南星,再见。”
……
季南星是被冷风吹醒的。
卧室窗户开了条缝,冷风从细小的缝隙灌进来,带着森冷的寒意。
走近一看,才发现阳台和外窗边落了一层白。
A市,这个多年没有下过雪的城市久违地在12月迎来了初雪。
季南星下楼的时候,陆宴正在客厅跟律师交代着什么,律师身侧还坐着画廊合伙人和艺术顾问。
听到脚步声,陆宴回头望过来:“怎么醒了?”
他快步将外套披在季南星单薄的睡衣上,又转身倒了杯暖乎的温水塞他手里,最后才牵着他在沙发上坐下。
“出什么事了,怎么都过来了?”季南星扫了一圈人。
“……画廊那边出了些事,陆先生认为跟Emily的合作不太合适。目前已经开展的项目会尽快止损,后续的合同都在走解约流程了。”律师说。
季南星扫了一眼桌上堆叠的合同,又扫了眼神色冷淡的陆宴,逐渐反应过来,“你……你都知道了?”
陆宴不动声色地握住他的手,低声道:“接下来的事我会处理,你不用担心画展的情况。”
季南星当然不是担心这个。
骤然推掉刚敲定下来的多项长期合约,产生的违约金也不是小数目。就算陆宴有钱,但有钱也不是这么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