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南星也有这样一颗。
很细小,嵌在骨节的阴影里,并不起眼。
一直到他离世的那一天,陆宴把他冰凉的手放到唇边亲吻时,才迟钝地、后知后觉地发现,手骨的凹陷处有这么一颗胎记。
而现在,眼前这个“肖南星”也有这样如出一辙的一颗痣。
心脏如擂鼓一样跳动。
那截手掌塞完药便收回去,谨慎躲进袖子里,再没有露出来。
耳边清润的声音还在说:“这几款没那么苦,蓝色的那包不难喝,还有点甜……都是乔管家准备的常备药,效用还可以,就是吃完有点困。”
陆宴缓慢抬起头。
眼前人轻薄的唇一翕一合,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多不妥。
察觉到异样的目光,那张和季南星一模一样的脸突然顿了顿,眼睫抬起来,略微侧过头,带着鼻音,疑惑地问道:“怎么了?”
车辆一个急刹车,刺啦一声,药盒掉落在地上。
季南星身形晃了下,脑袋将将要砸到前座座椅上时,却猛地被人往回拽了一把。
“滴——”
刺耳的鸣笛声此起彼伏。
于晨:“陆总,前面出事故了。”
他抱歉说着,一回头,才发现后座那两位诡异的姿势。
陆宴面前的电脑也被这一个急停甩在地上。
但视工作如命的陆大总裁没有着急挽救自己的工作伙伴。
他拽着那截苍白的手腕将人往后一拉,急停的惯性把两人带着一齐往后倒,尽管系着安全带,两人的距离依然不可遏制地拉近、再拉近。
近到季南星一抬头,就看见陆宴落在他上方的、没来得及收回深沉又复杂的眼神。
他一手被陆宴拽着,另一只手撑着座椅,半个身子靠在陆宴身上,脑袋几乎要低到他膝盖上。
前座传来细微的吸气声。
季南星回了回神,马上从陆宴身上起来,抽回手,“……谢谢。”
陆宴没有看他。
他垂眸盯着自己的掌心,眼底阴沉沉的,像在回味着方才掌心的温度。
温热的手,真实的触感。
不是冰凉的、死去的温度,也不是梦境里、随时会破碎抽身的幻影。
他沉默了一会,掌心收拢,像掐碎什么东西一样,收拢用力到指节泛白。
身侧的人俯身将电脑和药盒收好了,陆宴盯着那个熟悉的侧影,心脏越是鼓动,面上脸色越是阴沉。
阴湿的注视跟鬼一样黏在季南星身上,季南星被盯得头皮发麻,却全无办法。
重逢再见,破冰的难度比他预料的要难得多。
尽管上辈子他见过陆宴对外人的凌厉冷漠,但当自己亲历的时候,才明白外面媒体铺天盖地说陆家继承人冷心冷面并不是空穴来风。
他心里无奈叹了口气。
换位思考,他理解陆宴的抗拒。
一年前死去的朋友,一年以后以同父异母的弟弟的身份回归,一时半会谁都接受不了。
陆宴需要时间接纳,季南星只能等。
气氛僵持不下。
季南星把将将出口的一个“陆”字咽下去,换上别扭的称呼:“哥。”
才喊了这么一声,陆宴马上冷冷打断他:“把脸转过去。”
“……”
季南星张了张唇,没料到他这么直接。
平心而论,陆宴只是性子冷,不是没涵养。相反,他很有礼貌,尽管面对恶意中伤的媒体也保留应有的礼貌,但眼下,他的恶意毫不遮掩。
季南星细微地拧起眉,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
就算陆宴一时半会接受不了一个跟季南星长相一样的弟弟,也不至于会这么厌恶。
回想今天一整天陆宴冷冷的凝视和反常的态度,季南星心里存了个疑影。
他不在的这一年里,陆宴身边到底还发生了什么?
他心里有几个模糊的猜测,但他才刚回国,知道的信息太少,不足以支撑他的分析推论。
陆宴嫌恶地让他转头,可停在他身上的视线却没有挪开。
季南星缓了缓神,换了个称呼,道:“陆先生。我回国之前看过家里的材料。你性格冷,不爱管闲事,对私生子态度平淡,算不上讨厌。我打小没见过你,大概也没什么交集。但今天一见面,你对我却态度很差,我清醒的时候不多,但记忆里,你我之间应该没有过什么过节。”
他停顿了会,才尽量平静地说:“还是说……你只是单纯讨厌,我这张脸?”
话音一落,车厢瞬间陷入死寂,于晨在前边冷汗都要冒出来了。
陆宴沉默地盯着眼前人的面容,眼神直勾勾的,带着近乎偏执的审视。
目光一寸寸扫过眉眼、颧骨、下颌,他试图在这张脸上找到一丝整容的痕迹。
但是没有。
眼前人脸型流畅自然,五官毫无雕琢感,连说话时肌肉牵动的弧度都天然得无可挑剔。
这是一张跟“丑”、跟“嫌恶”扯不上一点关系的脸。
可他仍然感到深深的厌烦。
“我不喜欢你出现在我面前。”声音前所未有地冷漠,陆宴说:“你的房间在二楼,我会尽量错开和你见面的时间。”
“为什么?”
眼前人微微睁大了眼,嘴唇张开,连细小的反应也和“死去的季南星”一模一样。
陆宴强迫自己挪开视线,心里却忍不住发疼。
“没有为什么,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我不会为难你,也不会给你额外的优待。你是陆志华的儿子,不代表我需要对你负责。”
“我没有要你负责。”清润的声音有些着急,“这不公平。厌恶和偏见都需要理由,你为什么单方面讨厌……”
“没有。”不等对方说完,陆宴打断道。
“什么?”
车窗玻璃映出一张委屈怔愣的脸,在光线的折射下,左眼下那颗泪痣几乎不可见,生动得就好像一个真实的季南星真的坐在他身侧。
陆宴的指尖无意识蜷缩起来,他顿了顿,忍住去触碰那个侧影的冲动。
“不讨厌。”
视线缓缓上移,陆宴黑沉的眼睛像蒙了一层雾。
“也不恶心。”
甚至,很漂亮。
“那……”
追问的话很快被打断。
“但。”
陆宴话语一顿,眼神一凝,瞬间变得冷厉。
“但我不喜欢。”
换做是许桓,面对这样一张天然的、无需雕琢就跟季南星一模一样的脸,大概率会欣喜若狂。
季南星死后,许桓身边换过的人一波又一波,却无一例外都带着季南星的影子。更有甚者,为了入许桓的眼,照着季南星的每一个五官动刀整容,几乎到了疯魔的地步。
这一年来,刻意整容成季南星的人不少,明晃晃把阴谋和有所图写在脸上,许桓乐在其中,陆宴却嗤之以鼻。
如果有一个和季南星一模一样的人刻意出现在他生活里,陆宴只会让他付出悔恨的代价。
但眼前这个人是他“弟弟”。
不是刻意接近,也不是刻意整容,就连那些细微的表情也自然得无可指摘。
陆宴没有在他身上找到一丝破绽。
这个肖南星说得对,厌恶和惩治都需要一个“由头”,陆宴没在他身上找到。
下半段路两人都格外沉默,就连于晨都忍不住渗出冷汗。
身后的两位闭口不言,气场诡异得无法形容。
华务集团无所不能的于总助做事利落,一张温润的脸上永远嵌着金丝眼镜,皮笑肉不笑地谈项目签合约,没有多少失态的时候。
可当后视镜里,那位“肖先生”迷迷糊糊睡过去,脑袋摇摇晃晃往陆总肩上靠时,他绷了半天的冷静,还是“咔哒”一声破了功。
车辆驶过一个急弯,沉睡的人重心一歪,脑袋“咚”地蹭到陆宴肩上。
于晨倒吸一口凉气,余光里果然瞥见陆宴眉头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