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慢点。”
陆宴声音冷硬,却还是不情不愿地抬起手,掌心虚虚托住那颗砸过来的脑袋。只是肩背绷得笔直,忍住没让自己去看对方的脸。
就这么托了小半段路,山路弯多,手心里的人却睡得跟小猪似的毫无反应,甚至不知梦到了什么,鼻尖蹭过他的腕骨,嘴唇轻轻在他手心蹭了两下。
车辆在别墅大门停住,车内很安静,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陆总……到了。”于晨小声提醒道。
陆宴缓缓垂眼,旁边的人脑袋搁在他手上毫无回应,没有半点醒的意思。
从前季南星也是。不知道是因为生病,还是季南星天生困倦,每次一上车,只要不说话,不出半分钟,他就能沉沉睡去,像懒洋洋的卷毛猫,总喜欢把人类的胸膛当温床。
现在手里的脑袋也同样。
陆宴顿了顿,垂下眼,敛下翻涌的情绪。
“到了,下车。”
迟迟等不到回应。
于晨看着老板逐渐不耐的脸色,适时喊了几句:“肖先生,我们到家了,肖先生?”
依然没有回音。
后座的人一动不动。
沉睡中的人脑袋低垂,像没有骨头一样软着身体,整个人往陆宴身上靠,几乎把所有重量都压过来。
陆宴细微蹙起眉,心里泛起强烈的不安。
于晨也察觉不对,马上打开了车内灯。
陆宴阴沉着脸,手上动作却很轻。
他小心翼翼地扶着手里的人翻转过来,看清的瞬间,浑身血液骤然一凉。
炽白的亮光下,这张和季南星如出一辙的脸,没有一丝血色。纤长眼睫紧紧闭合,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不可察。
“……”
“肖先生!”
第30章
“先生、先生!病人已经离世,请您配合我们的工作——先生!”
“陆先生,您先放放手,让小季安安心心地走吧……”
“这一点都不配合,尸体还怎么处理……”
“你少说两句!陆先生,我理解你的悲痛,但病人已逝,还请您节哀。”
“请你松开手吧。”
嘈杂的人声、尖锐的脑鸣,物理空间天旋地转,世界只余下漫无边际的白。
陆宴紧紧抱着怀里冰凉的躯体,身后无数双手攀扯他,哭声、劝解声……吵嚷、刺耳,他却好像什么都听不见。
记忆从来没有放过他。
每一个深夜,季南星死去的模样都在脑海中浮现、翻涌。
他苍白的脸,紧闭的眼睫,没有血色的嘴唇和几乎冰凉的手……每一处细节,一帧一帧,无比清晰。
就像现在这样。
怀里人面色惨白,双手冰冷,身体那么轻,呼吸那么浅,轻飘飘的,仿佛下一秒就是彻底沉睡,消失不见。
现实逼迫他再一次回顾季南星的死亡。
陆宴看着这张熟悉的、几乎如出一辙的脸,就像看着又一个季南星在他怀中变得虚弱、无力。
直至……死亡。
远处传来快速杂乱的脚步声。
“又是大半夜又大暴雨,到底出了什么事这么着急……”张昊提着仪器箱进门,肩头被暴雨淋湿,“什么情况,是白叔的心脏老毛病又犯了吗?”
“一时半会说不清,你先赶紧的。”于晨匆忙道。
“我这不已经很赶紧了,大晚上马不停蹄就过来了,多劳模啊,你怎么还叨叨起——”
嘟囔的尾音卡在喉咙里。
沙发上,陆宴膝上枕着一道熟悉的人影。那人双眼紧闭,两道秀眉难受地拧着,精致小巧的脸上只余下苍白的病容。
张昊整个人僵住了,“他……”
“先救人。”
陆宴冷声说。
拿仪器、听诊,心率、心律、心音……明明是早烂熟的流程操作,张昊拿听诊器的手却止不住抖。
“张昊!”冰冷的催促声唤回他些许理智。
张昊平复了会,深深吐了几口气,终于沉下心冷静听诊。
“法洛四联症,重症型,已经做过干预手术,缺氧发作。”
他快速说完,熟练拿出一管针剂,正要给病人注射的时候,却被于晨拦下来。
“这可是吗啡。”
张昊没时间跟他们解释这么多:“我是医生还是你们是医生,松手。”
陆宴使了个眼神,于晨松开他,张昊一顿操作,才慢慢解释道:“去氧肾上腺素和吗啡,必要时候可以降低心肌耗氧,改善缺氧症状。他这个病症,最忌讳剧烈运动和情绪波动,缺氧发作是最常见的症状,以后要多注意。”
说完,他让陆宴扶着病人坐起来吸了会氧。眼见病人短促的呼吸逐渐恢复平稳,室内三个人都沉沉舒了口气。
屋外的暴雨不知不觉停了,月光从云缝里钻出来。
陆宴把人抱回卧室。
床上人静静沉睡,脸上依旧带着病容。银色的月光落在乌黑柔软的发上,像发着柔光。
陆宴静静看了许久。
沉睡的人是似有所感地掀开眼皮,陆宴身形动了动,转身要走,却发现那双茶色的眼眸蒙着一层雾,并不清醒。
薄被里伸出一节细弱的手腕,珠白瘦削,在月色下呈现白瓷一样的光泽。
瘦削苍白的手虚虚抬起来,碰了碰他的手掌,像安慰似的,那人很轻很慢地说:“我没事,你别害怕。”
……
陆宴一下楼,楼梯口站了个人影。
张昊双手抱臂,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很难说清是怎么回事。
陆宴一言不发喝着闷酒,于晨三言两语把事情解释清楚,张昊脸上明晃晃挂着俩大字:
【不信】
他毫不客气碰了下不说话装酷哥的人,“你不是最讨厌许桓那个作风吗,这才一年,你怎么也跟着……”
“他是陆志华的儿子。”陆宴冷冷说:“有鉴定报告,要看吗。”
他把酒杯放下,烦闷解开衬衫两个扣子,手腕搭在额头,沉沉吐了口气。
“真是陆志华的儿子,那就是……你,弟弟?”张昊不可置信道:“同父异母的弟弟?”
他越说,陆宴脸色越沉。于晨没忍住碰了碰张昊的胳膊:“你别搁这火上添油,少说两句。”
“我……”张昊正要说什么,眼见隔壁人一口把余下整杯烈酒全部灌入喉,忙道:“你这么喝!不要命了是不是!”
陆宴没理会他,推开他的手起身,又在酒窖里挑了瓶酒打开。
张昊看着他不稳的步伐,“他现在就这样?你也不管管?”
“我管,我能怎么管?”于晨叹气道:“他这个倔脾气,谁的话他能听进去。”
倒也有能听进去的。
可那人死了,走得干净,徒留活着的人干发疯。
张昊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可是、这真的对劲吗?说实话,这些年那么多模仿他的人,但能长得这么、这么像……不对,这都不是像了,简直是一模一样。这……这天底下真的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容貌像,身形像,声音像。
连行为举止、细微表情都和故去的季南星没有分毫差别。
巧合?
世界上70亿人口,人的一生会遇见2920万,折算下来,两个人相遇的概率只有区区
相遇、相识,还要相爱。
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的概率连五亿分之一都不到。
可在这五亿分之一都不到的概率里,短短一年,他的人生中却突然又出现另一个季南星。
巧合。
他不信这种巧合。
陆宴猛灌了口冷酒,撩起微乱的刘海,漆黑的眼底阴恻恻的,闪着暗光。
“于晨,帮我查一个人。”
*
季南星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