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被奇异的触感碰醒的。
准确来说,不是碰。
是拱。
毛茸茸的大脑袋拱在胸前,沉甸甸的,又重又闷,像被卡车横轧过一样。
季南星迷迷糊糊睁开眼,目之所及是成片白色的绒毛。硕大肥胖的萨摩耶整个狗脑袋压在他胸前,毫不客气地蹭。
“卡车!”
卡车格外热情地绕着季南星转。
季南星生前在陆宴山上别墅养过三天病,短暂跟卡车有过几面之缘。那时卡车惯爱粘他,管家阿姨说,卡车其实很怕生,但是认主。季南星那时身上穿着陆宴的衣服,卡车粘他是情理之中。
可眼下,卡车绕着他的热情只增不减,季南星往下一瞥,身上衣服整整齐齐,新的睡衣新的拖鞋,跟陆宴搭不上一点干系。
他好奇地左右看看,却蓦地在空气中闻到一点还没散尽的酒味。
跟着卡车下楼,季南星看见了故人。
熟悉的张医生在餐厅看着八卦视频下饭,嘴里嚼嚼嚼,听见脚步声抬头望过来,饺子都停在嘴里不动了。
尽管做好了一万次心理准备,但再次见到这张脸,张昊还是不免晃神。
逝去的故人近在眼前,张昊此前跟季南星感情算不上好。他见到这张脸尚且如此,陆宴呢?
朝夕相处对着这样一张脸……这跟酷刑凌迟也差不了多少。
骤见故人,季南星眼睛弯了弯,“张医生。”
“你……咳咳,身上还有什么不舒服吗?”张昊勉强把嘴里的饺子咽下去。
“没什么了,谢谢您。”季南星摸着狗下楼,在客厅看了一圈,没找着想见的人,“我哥呢?”
“他……”
“大少爷一早去公司了,今天一早开董事会,不好缺席。”
拐角一道声音接过了话茬,是陆宴身边的白管家。
乔管家和白管家关系不错,一早打过招呼,央他帮忙照顾这个新来的小少爷。
年过花甲,白管家对小辈都带着怜惜。小少爷生得白净,也礼貌客气,只是身体太差,连笑容也有些虚弱。
他温声道:“小少爷要不再休息会吧,您脸色看着不大好。”
“睡太久也没精神。”季南星笑了笑,看向他手头的文件,道:“白管家,您这是着急出门去哪儿?”
“哦,这个啊……少爷一早走得急,文件落家里了。于助理走不开,我这准备给他送过去呢。”
“来回一趟挺久呢,我去吧,正好出去走走。”季南星说。
“这……”白管家面露难色,“您身体刚好,陈医生之前特地叮嘱过,不好让您单独出门。这点小事,怎么好劳烦您?”
“没事,张医生会陪我去的。”
不等白管家回复,他回过身,朝张昊浅浅一笑:“是吧,张医生?”
一口饺子还没吃完的张昊:……?
*
亮绿色的超跑以乌龟爬树的速度前行。
全球限量20辆的跑车慢悠悠地被蔚蓝、BYD挨个超过,张昊小心翼翼地开,越开越稳当,生怕一个颠簸,让副驾驶沉睡的人皱起眉头。
说来也奇怪。
明明他跟这个肖南星半点都不熟,但一看见对方脸上温柔清浅的笑,张昊莫名其妙的,什么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一上车,肖南星乖巧坐好,目光纯澈,眼底没有一丝对豪车的欣赏和艳羡。张昊一肚子的直男炫耀语录全部噶吧,胎死腹中。
汽车上路没一会,副驾驶的人起初还能缓慢地眨着眼睛,可不出一分钟,那双漂亮的眼睛越眨越慢,最后长长的眼睫垂下来,脑袋一歪,双手乖巧搭在膝盖上,静静睡着了。
眼看这张熟悉的脸陷入沉睡,张昊一时心跳都要停了。不敢想象如果是陆宴见到这个场景,会疯成什么样。
他仔细小心地把超跑开成老头乐,半个小时的车程开了一个钟,终于缓慢抵达目的地。
季南星这一觉睡得沉,幽幽转醒便看见张医生担忧紧张差点原地哭出来的一张脸。
“怎么了?”他稍微坐直身。
“谢天谢地,你可终于醒了。”张昊心里真哭了,喊了两声人一点反应都没有,他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你没哪里不舒服吧?这里离我家医院不远,实在不行,我先送你过去。”
“没事,就是有点困。”季南星说:“这个身体过去十几年睡了太久,一时半会还没太适应现实生活。”
昨晚陆宴那么一说,张昊也了解了一下。
陆家这个从来没对外承认出现的小儿子,从小体弱多病,连自家人都没认全,骤然回国,张昊看着他这张脸,一口气叹得百转千回。
犹豫了好一阵,张昊才问:“你确定你要进去找他吗?”
季南星解开安全带,没抬头:“当然。弟弟找哥哥,有什么不妥吗?”
“也不是不妥……”张昊都不知道这话怎么开口,“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我觉得你们还是稍微拉开的距离好一点,对彼此都比较安全。”
安全?
这是什么用词。
回想最初陆宴厌恶的态度,季南星留了心眼,问:“为什么这么说?”
“你跟他……跟他一个朋友长得有点儿像。”张昊为难道:“说实话,第一次看见你,我还以为见了鬼。”
季南星心里了然。照镜子的时候,他也觉得自己见了鬼。
“但你又是他弟弟,从小养在陆叔叔那,应该也不是那些整容的乱七八糟的小网红小明星……所以这事儿就整得很尴尬。”张昊挠了挠头,“虽然你不是刻意长成这样的,但是你这张脸……老在他面前晃悠,确实不太合适。”
“整容?”季南星眼皮一跳。
自知说漏了嘴,张昊懊恼低下头,“总之,这个事情很复杂。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世界会这么巧,但你只是局外人,这里头七晚八绕的,你不应该被卷进来。”
季南星心里暖了暖,他知道张昊是好意。
上辈子活着的时候,张医生就是个心思单纯的好人。没想到,这辈子只见过两面,张医生还是那个心地纯善没有戒心的单细胞好人。
“谢谢您张医生。”他浅浅笑着,很真诚地说着,像是听进去了。
张昊舒了口气,“那文件我拿进去吧,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嗯?”
副驾驶的人不疾不徐地下了车,温声补完下一句话:“但他是我唯一的亲人,很重要。有些事拖着没有用,该解决还是要解决。”
得,这是完全没听进去。
一个两个,都是犟种。
张昊骂骂咧咧跟着下了车,把人领到门口安置好,道:“我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见你,我先进去探探口风,你等我一会会。这里人多,你一个人多注意,如果有任何不舒服的,就回车上给我打电话,我马上过来找你,你可以吗?”
“可以。”季南星轻声应下。
张昊往前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不放心道:“你带口罩了吗?”
“没有。”季南星摇摇头,“为什么要戴口罩?”
张昊看着这纯澈圆润的眼睛,也舍不得说什么重话,“算了,也没什么。如果遇到什么奇怪的人,不要理会,等我回来找你。”
季南星听不明白他的嘱咐,但还是应下来。他对这附近不太熟,也没乱跑,百无聊赖地看着不远处的大屏广告。
华务这几年在文娱行业发展得势头正猛,从对家挖了好几位顶流,颇有成为新一代文娱龙头的架势。
隔壁栋就是华务文娱的办公楼,来来往往的俊男美女不少,来打卡的粉丝一波接着一波,人流攒动,十分热闹。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季南星觉得有几道视线总落在自己身上,更有甚者,直接举着手机往他这边拍。
那些目光太过炽热,季南星刚想换个清静点的地方等人,眼前突然落下一片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