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周刚挂上去的画作悬挂在挑高的壁厅,正对着沙发,是季南星提议挂在这里的,这个位置在客厅正中,最敞亮合宜。季南星喜欢在沙发上看书,偶尔闲下来,只要一抬眼,就能看到陆宴小时候天真明媚的笑颜。
明明是他送给陆宴的生日礼物,画的也是暖阳绿地的温馨场景,可眼下,季南星抬眼望过去,却莫名生出一股冷意。
他皱了皱眉,隐隐觉得不对,心里有个荒诞的猜测不断涌上来,季南星不免一阵心慌。
一路折回自己房间,季南星那股莫名的凉意依然没有退却。
浴室里,他心不在焉地搓着头发,任由热水将肌肤蒸得粉红。
脑海一点点回忆最近发生的事,他试图在过往的记忆里理出线索。
自从品酒会之后,陆宴忙得不见人影,但一忙完,一有空就要黏糊糊地逮着他打视频电话。
他知道陆宴偏执粘人的性格,每天都会主动汇报自己的日常行踪,吃什么,画什么,今天看了什么书,张医生又热热闹闹来串门说些什么……所有日常细节里,事无巨细,一件都没落下。
他们彼此繁忙,只能通过这样碎片化的汇报,填补彼此不在对方身边的空缺时间。
但有时候也奇怪,陆宴那么忙,有时候却格外敏锐,起初季南星以为是巧合,可接连十几次的巧合,那还算是巧合吗?
他隐隐皱起眉,一边系着浴袍腰带,一边回想那些陆宴不对劲的瞬间。
自从在酒会撞破王殷和他哥哥的事情后,王家这个小少爷就把季南星当成倾诉的树洞对象。
有一回,王殷电话打进来,又一次述说哥哥冷漠无情,拒他千里之外,好想疯一回把人拷回家里锁起来……之类的雷霆语录,季南星默默听完,斟酌着言辞开导了这位为情所困的少年人。
王殷像往常一样笑哈哈地揭过:“……那不行啊,让我看着他谈恋爱吗?怎么可能呢,南星哥哥,他谈恋爱的话,我只会把他喜欢的人剁碎了喂狗,放下?看开?开什么玩笑,难道我是什么好人吗?”
他轻佻地笑起来,意味不明地拉长了语调:“说起来,南星哥哥,难道你家里那位哥哥又是什么好人吗?”
一通莫名其妙的电话最终以莫名其妙的话结束。
季南星皱着眉挂断了电话,还没仔细琢磨王殷话里有话到底想说什么,下一秒陆宴的电话便打进来。
“你刚刚在做什么?”
他语气前所未有地冷漠,季南星愣了愣,才说:“王殷打电话过来,他……他那个事你也知道,来来回回车轱辘的。你呢,怎么了,这么着急?”
话筒里沉默了几秒,而后,传来一身短促的气音,被电流压缩过后快得听不出情绪。
“你那边什么声音?”
“没什么。”陆宴下意识应了声,声音依然冷漠,可几秒后,他声音却突然和缓下来,又变成了往常和季南星说话时温柔的声线,“我晚上在思安公馆有个会面,回来的时候会路过A大的糖水铺,想喝什么口味的?我给你带。”
非常稀松平常的对话。
可现在回想起来,却让人毛骨悚然。
每一次王殷打电话给他,或者秦挽联系他,给他分享一些A市的展览信息,或者每一次他因为治疗跟陈医生有过于亲密的肢体接触,不出一分钟,陆宴的电话和信息就会随之而至。
如果仅仅如此,倒也不至于让人生疑。
奇怪的是,陆宴对外冷漠疏离,但在他面前一惯都是温柔细心的。他少有几次克制不住,显得冷淡的时候,都是在上面的情况发生之后。
脊背窜起一股寒意,季南星不敢细想,却又忍不住细想。
手机上跳进来最新的消息,是秦挽。
【这周末上了个新展,是个内部展览,南星哥哥,我搞到几张票,你有没有兴趣去看看?】
季南星甫一点开,那种被窥视的凉意又冒出来。
卧室里一片寂静,只有手机键盘的敲打声,可在这细微的声响里,他敏锐地捕捉到有极其轻微的、像真丝绸缎摩擦的电流般的滋滋声。
心跳快速砰动着,季南星佯装无事地扫了眼房间,思考可能安置针孔摄像头的地方。
要能监督他的一言一行,要放置得够高,视野要开阔,不能有遮挡……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窗台的盆栽,心里猛地一顿。
轻飘飘的一眼望过去,那盆深绿色的盆栽像一双藏在暗处的眼睛,阴森森地立在月光下,绿色的枝叶闪着诡异的光感。
为了试探自己的猜想,他快速收回眼神,将原本婉拒的消息删掉。
【好像挺有意思的,是在哪里的展览?】
消息刚发出去一秒,置顶对话框马上弹出来一条语音通话。
话筒传来陆宴冷淡的声音:“前阵你提起来了一个意大利的画家,她近日来华,我约了她这周末见面,她画风流派和你接近,或许会对你手头的画稿会有帮……”
话没说完,季南星冷声打断他。
“陆宴,你是不是在监视我?”
第50章
陆宴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午夜。
空荡的客厅里只有一道瘦削的背影。
“回来了。”季南星看着玄关熟悉的身影冷淡开口。
“解释一下吧。”
客厅桌面赫然是20几个针孔摄像头。
几十个摄像头把他日常生活的每一步、每一个举动都如实呈现在陆宴面前,没有一丝错漏。
“在你生日宴之前,我发现有人进过我的房间,那时我猜测应该是你……你怀疑我,想印证我的猜想,这很合理,我理解。可生日过后,这些东西为什么还会继续存在?陆宴,我只是需要一个理由。”
季南星说得很平静,没有一丝气恼,像在谈论再普通不过的一件日常小事。
陆宴没有去看桌上的罪证,他看着季南星光着踩在地毯上的脚丫,“十月了,晚上降温,你身体不好,不穿袜子容易着凉。”
他脸上没有一点被戳穿的心虚,跟季南星想象中温柔认错的反应完全不一样。
季南星拧起眉,“你连一个糊弄我的借口都懒得编了吗。”
陆宴眉梢动了动,却没有半点辩解的意思,语气淡淡:“不是生日前放的。”
“……你说什么?”
季南星倏忽一愣。
眼前人在他身前站定,陆宴把他发凉的手掌握在手中捂暖,“酒会回来之后新放的。最晚的一个,是五天前,我上次回来的时候。”
五天前,陆宴最后在家住的日子。
那天晚上,他照旧没有留陆宴在房里睡,两人厮混到大半夜,最终他把陆宴轰出了门。
一切稀松平常得挑不出来半点异样,季南星看着眼前温柔熟悉的眉眼,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找出这些东西时,他第一反应还是在为陆宴开脱。
最近这么忙,忘了生日之前安置的“几个”摄像头,也说得过去。
尽管他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拙劣得可笑,但东窗事发的那一刻,他自己都在替陆宴找理由。
可眼下,嫌疑人明晃晃地承认,没有辩解没有编造理由,他直截了当地应下,好像在家里近乎窒息地监视另一个人是多么平常的小事。
季南星生生停顿了几秒。
“为什么?”他愣愣开口,声音颤抖着:“我一直相信你……如果你怀疑我的身份,觉得我还是那个冒名顶替的人,你又何必委屈自己,跟这么一个嫌疑人谈恋爱……”
“不是。”陆宴打断他。
明明两人手掌紧紧交握,季南星却感觉眼前人离他那么远,就连曾经深爱的熟悉的面孔如今也变得陌生。
“没有怀疑你,别这么说自己。”陆宴将他轻轻抱在怀里,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季南星,我只是爱你,每天都想见到你,每一分每一秒,看不到你的时候,总觉得你下一秒就会消失不见,只要你在我视线里消失一秒,我就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