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的声音比表白还要深情,可季南星越听心里越是发凉,他毫不犹豫地抽身,直视陆宴半垂下来的眼睛。
“爱意不是监视强制的理由。陆宴,我是人,我有自由、有隐私,我不是你豢养的宠物。”
陆宴静静看着他,似乎早就预料了他的反应,他平静的脸色从进门到现在没有一丝破绽,“你看,这就是我的理由。”
“……什么?”季南星不可置信地抬眼:“陆宴,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这就是你的理由?”
陆宴漆黑的眼底沉了沉,嘴角却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
“还记得你刚回国的时候吗。”他缓慢道:“在半山的高尔夫俱乐部,我说过,我不会让你离开我。”
【不管你愿不愿意,从此以后也只能待在我身边。我不会让你离开我一秒钟的视线,你会连最基本作为人的自由都不会有。】
【如果他真的回来了,我不会再让他离开我哪怕一分一秒。】
偏执的声音在脑海里回荡,季南星瞳孔骤然收缩了下。
重逢以来,他知道陆宴变了,变得偏执,变得极端,变得没有安全感……这些他都尝试去理解。他可以包容陆宴的不安,他会尝试尽己所能把陆宴缺掉的那部分感情补回来。
可眼下,他看着陆宴沉郁的眼睛,再一次深刻地意识到——
陆宴真的病了。
就像那个负责陆宴“治疗”的医生所说的:
“这是个疯子!正常的患者都是要摆脱幻觉,只有他、只有他硬生生要把幻觉强留在日常生活里,催眠、电击、大剂量服用精神类药物……他恨不得把自己逼疯,恨不得每一天每一秒都活在幻觉里,去见那个死去的人。”
“他太疯了,根本不考虑自己的身体,更不考虑其他人的感受……他的世界里没有逻辑,只有他自己能够自洽。”
——连最基本作为人的自由都不会有。
冷漠的话语像一记惊雷响起。
季南星冷不丁哆嗦着后退了几步,他步步后退,陆宴却步步逼近,径直将他逼退得跌坐在沙发上。
陆宴按着他的手腕将他围堵在沙发和身体之间,他俯身看下来,幽深的眼底没有一丝亮光。
“季南星,你发过誓了,你永远爱我,你永远都不会离开我。”他平静说着:“你要反悔了吗?”
陆宴眼底闪着偏执,声音却依然轻柔。
季南星侧头躲开他进一步的接近,毛骨悚然的冷意让他不自觉地想逃。
和上一次在他卧室里同样,陆宴没有给他半点逃离的机会。他甫一推开对方,正要离开,却被猛地拽住脚腕再次拉了回去。
“……你疯了吗!”
被强压在宽大的沙发上,季南星不可置信地看着禁锢着他的人。
和从前不同,陆宴这次按着他的手腕用了十足的力气,根本挣脱不开。
陆宴看着他害怕的模样,低低笑了笑,亲吻落在雪白的脚踝上。
“我没疯,我只是爱你。”
陆宴深深抱着他,把失而复得的思念和痛苦都揉进去,一遍一遍地说:“爱你,好爱你,有时候又恨你,恨你为什么不能永远陪着我,永远只看着我,只留在我一个人身边……为什么要画画,为什么要出门,为什么要有朋友,你的时间为什么不能只被我一个人占据……”
“很自私,对吧。”他低低笑了声,声音越来越疯:“我知道那不可能,也知道你会生气,但我只是……控制不住,我已经克制过了,也演得很好,你也很喜欢很满意。你为什么要发现呢?”
他轻柔地亲吻季南星的额发:“假装不知道不好吗?我会尽快把华务的事情处理完,等时机合适,我们就去北欧找个小房子住下来,可以养一只小狗,就在峡湾雪山下,只有我们两个人,谁也不能来打扰……这不也是你想要的生活吗?”
季南星闭了闭眼,努力平复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陆宴,我要的生活是自由的。”他缓缓睁开眼,“你认为,被监视的人有自由吗?精心营造的假象,是我想要的生活吗?”
“被监视,被控制,没有一点隐私空间。我可以每天跟你分享今天做了什么,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画画又出了什么问题……但不代表,我可以接受每一秒都被人监视着,连最基础的自由都没有。”
“我知道你偏执,知道你心里不安,但占有不是爱,也不是尊重……你不能把你自己的意愿强加在我身上,我爱你,但我要的是平等的对待。”
“就算我现在爱你,爱你爱到情不能自已爱你爱到放弃了底线,这段感情这样畸形地过下去……我还是你记忆里爱的那个人吗?”
身上人倏忽愣了愣,季南星顺势挣开他坐起来,“把人关起来,把人监视起来,病态地关注他的一言一行,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关押成放弃飞翔的鸟,亲手把对方当初吸引你的特质磨掉褪去……顺从的笼中鸟就算真的爱着你,可它还是原先那只鸟吗?”
良久的沉默。
季南星无奈地叹了口气,“陆宴,你从前不会做这样的事。”
陆宴肩膀颤抖起来,他眼底游移不定地闪着微光,内心煎熬挣扎着。
“我……”
“放开我吧,如果你不想自己后悔的话。”季南星低声说。
身上人迟滞了半刻。
少顷,手上一松,陆宴彻底放开了他。
两人隔着半拳的距离,不算远,却谁都没再靠近一步。
陆宴低垂着头,面色苍白,像是极力克制着什么,浑身肌肉都紧紧绷,只需要一根稻草就能彻底将他击碎。他僵硬成了一樽冰冷的石像,从刚才开始就没再说出一句话。
时间走到午夜12点半时,他终于缓缓抬起头,面色颓然,与刚才的游刃有余判若两人。
他手指瑟缩了下,目光沉沉看着季南星离他最近的手掌,想牵、想触碰,却生生忍住了。
“你该睡觉了……到了你平常休息的时间。”声音干涩低哑得吓人,陆宴说。
季南星半点睡意都没有,他感到深深的疲惫。
渗入骨子里的倦意席卷而来,比发病时还要难受千万分。
他无法再回到那个布满监视的房间,就算陆宴答应把所有的摄像头清空,他也做不到。
这栋名贵奢华的半山别墅像陆宴为他亲手打造的囚笼,多待一秒,季南星极力维持的“冷静假象”都会彻底坍塌。
他回房间简单换了身衣服,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什么,他随手换上的衣服,正好是刚回国时的那件。
那时陆宴厌恶他,揪着他的衣领把他甩出了门,连带行李箱也一并甩到他脚底下。乔管家安慰他,说换个地方住就是了,当时的他还心心念念要留在陆宴身边。眼下,时间才过去一个多月,现在却是他主动要离开这里。
季南星行李不多,重生转世,他对陆家的一切不感兴趣,回国的时候也只带了几身衣服,如今要走了,收拾起来也没多少东西。
画室里还罗列着未完成的画稿,以及前些日子陆宴到处给他搜罗来的名画和珠宝,季南星一件都没有带走。
除了回国时带回来的行李,他只额外带走了一样东西。
是一个绒布盒子,装着他送给陆宴的那对蓝宝石袖扣。
半个月前,在陆宴生日会上,他负气把这对礼物收回,后来忙起来,他把这事忘了。现在回想,或许一切早就注定了,收回的礼物还不回去,已经改变的人也无法变回从前。
他以为自己能改变陆宴,却没想到情况比他想象中的要糟糕得太多。
他高估了自己的包容力,也低估了陆宴的偏执程度。
定好最近一家酒店,季南星拉着行李箱下楼,陆宴几乎第一时间赶过来。
“季南星!”
季南星甩开他伸过来的手,他心里憋着一股气,这一拍也没有刻意收着,用了十足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