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抿紧了唇,打字道:“你是不是还继续监视着我?”
对面很快回了信息,只有一个句号。
而后发来了一张卡车低头的表情包,两个黑亮的狗眼睛上画了两道蓝色的滑稽泪痕,是季南星的手笔。
陆宴的解释很快发过来。
【我只是记得你的作息。】
【我答应过不再骗你,季南星,在你心里,我已经这么差劲了吗。】
季南星有点心虚地回了个摸摸狗头的表情包。
对面迟滞了一会,才回复道:“吃完饭记得吃药,陈源清十点钟会过来。”
陆宴刚说完,陈医生的消息也跳进来,问他有没有空,早上例行做个检查。
季南星匆匆回复几句,便见置顶的白色卡车头像又发来几句信息,都是嘱咐一些检查上的细节,只有最后一条格格不入。
【我最近不会回半山,你可以继续完成你的画稿。】
像是怕他不放心,陆宴很快补了句:【该清理的都清理干净了,画室很安全。】
季南星应了一声“好”,又问:“不回半山,那你住哪?”
对面一直显示输入中,可等了很久还是没有消息进来。
季南星撑着下巴等了几分钟,还是没有等来回应,索性不等了,把客厅收拾了一遍,空下来后才发现陆宴两分钟前回了消息。
【我需要处理一些事情。】
接下来的三天,陆宴没有再找季南星闲聊过。
他依旧会让人来送早餐,也差人把季南星从前的盆栽花搬了回来,几盆花草被打理得青葱欲滴,比季南星活着的时候照看得还好。
这几天,他早出晚归,白天回半山画画,晚上回家睡觉,一路上也没在楼道遇到什么熟人。直到第三天深夜,他画完画回来,一边甩着发麻发酸的手腕一边慢悠悠往家里走,不远处却传来一阵哗啦的声响。
隔壁王伯一水盆掉在地上,哗啦啦的水顺着露台的缝隙往下淌,楼下正在露台洗头的男人骤然被一盆洗脚水浇个正着,怒骂道:“啥人啊!什么酸臭的水都往下倒,有没有点素质!”
王伯穿着白色马甲,肩上搭着抹布,脚踩一双半永久绿色塑料人字拖,指着季南星的手颤巍巍地抬着,话都说不利索了:“……小小小小、小季,你不是、你不是……”
他瞳孔紧缩,两股战战,季南星懊恼地摸了摸鼻子,帮他把掉在地上的粉色塑料瓶拿起来,胡诌道:“您好,我是他的……额,双胞胎弟弟,过来小住几天。”
王伯半信半疑,他狐疑地对着季南星360一阵打量,鬼鬼祟祟拿着手机不知道联系什么人,一边用手写一边忍不住往季南星身上瞄。
一分钟后,王伯放心地舒了口气,像从前一样慈祥地拍了拍他的肩:“哎,我还不知道小季有个弟弟,也没听小陆提起过……小伙子,你哥走得早,以后有什么困难,都跟王伯说,都是街坊邻居,阿伯能力不大,但能帮还是尽量帮的,小季那几盆花,可被我养得老好了!”
除了这个小插曲,季南星回家没有一点阻碍。
这些日子,陆宴跟人间蒸发了一样,除了线上的沟通,他没再出现过。
季南星忙着赶画稿,但陆宴似乎比他还忙,后面几天,连信息也简短了许多。
周五一早,季南星醒来的时候,对话框还停留在昨晚的“晚安”上。
分开以后,他们聊天并不多,但陆宴每天早晨的消息雷打不动,只有今天,一直到季南星洗漱完毕,也没有等到他的消息。
陆总忙起来见不着人,或许是出差,或许是有什么事绊住了,少了一个早安的问候而已,这没什么。
季南星按熄了屏幕,洗漱的时候却忍不住出神,连换衣服的时候也心不在焉的。
他稍微收拾了下,穿了件米色的针织衫,十月中,A市天气渐凉,其他人还能穿短袖的天气,他已经不得不套上长袖外衣了。
他今天还有事,上回张昊帮他联系了一个画廊负责人,两人在线上聊过几次,兴趣相投,对方下午飞机回国,张昊做东,组了个饭局。
季南星一早跟张医生敲定了饭局地点,忙着预约餐厅厨师,他一边回信息,一边匆匆忙出门,没留神看前路,一踏步便迎面撞上一个结实温热的胸膛。
“嘶——”
他捂着额头后退了几步,手机掉在地上。
季南星还没回过神,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先一步将他手机捡起来,陆宴穿着一袭长风衣,里面搭着简洁的衬衫黑裤,一手提着灰色的餐袋,一手将手机递了过来。
五天不见,骤然碰面,近乡情怯的酸涩涌起来,两人都只静静看着对方,谁也没先迈出主动的一步。
陆宴瘦了些,他身形依然高大,一米九的个子,比季南星高出整整12厘米,将近高了半个头。挺拔颀长的身躯堵在门前,像把季南星围困在身体和门板之间。
季南星缓慢眨了眨眼,陆宴状态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差许多,面容苍白,眼底乌青,往常冷峻疏离的气质少了几分戾气,眼角下塌着,显出几分疲惫和沉郁。
“先进去吧,一会饭要凉了。”陆宴说。
他声音比上次离别时还要低哑,像粗粝的砂纸,干涩得多说一个字都是煎熬。
季南星把人引进门。
一顿饭吃得沉默迟缓,季南星饭量很少,自己一个人吃饭的时候大概只能解决掉餐食的三分之二,余下的只能浪费掉。
他像往常一样吃得差不多便放下调羹,很快听见陆宴说:“多吃点吧,你太瘦了。”
调羹在碗里搅了搅,季南星勉强又吃了几口。
从进门到现在,陆宴没有一点逾矩,连最轻微的肢体触碰都没有。
他克制地保持着一个朋友的距离,将两份邀请函递在季南星面前。
“上次你提起的意大利画师回国了。她近日会办一个私人交流会,我托人要来两份邀请函,你可以……”他停顿了会,眉头动了动,才继续说:“你可以和你的朋友一起去。”
虽然没有明说,但季南星隐隐觉得他话里的“朋友”是秦挽。
季南星收下了请帖,低声说:“谢谢。”
“不客气。”陆宴看着他,眼底偏执消失不见,只余下沉沉的郁色:“交流会持续两天,在这周末,哪天去都可以,不会影响你和他去看展览。”
他声音越说越沉,季南星看向他疲惫的眼底,解释道:“秦挽这周末出国,没空过去。他给了我两张票,我会和张医生去看。”
陆宴眼底闪烁了下,季南星看在眼里,心里微动,“你状态不太好,最近很忙吗?”
“还好。”陆宴低声应着,似乎不想多说什么。
他很快转移了话题,“下周我要去一趟美国,很忙,可能有几天联系不上。如果有什么事,联系于晨和陈源清,他们会照顾好你。”
他今天就是来告别的,监督季南星吃完早饭,便没有再停留的理由。
陆宴把碗筷洗好,趁季南星回消息的时候去阳台浇花除了草,而后折回来收拾好带来的灰色餐袋,礼貌地和季南星道别。
“我先走了。”
季南星今天正好也要出门,两人齐齐走到玄关,狭小的空间挤进两个高大的成年人显得拥挤。
一整个早上,陆宴一直有意把控着两人的距离,克制地控制在友人的社交距离之上,不敢离季南星太近。眼下,两人只隔了半步的距离,他一低头就能看见季南星眨动的纤长眼睫。
季南星也有些心不在焉。
陆宴的状态实在太差了,季南星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又回去找了那个特殊疗愈机构,进行病态又毫无作用的“治疗”。
他惯来学不会一心二用,面上看上去还是沉静如水的模样,眼神却虚虚地看着空气中的某个点,有些呆,落在陆宴眼底,却显得可爱。
季南星对身侧的视线一无所知,他脑子里乱得厉害,一会想着晚上的搞钱正事,一会又忍不住想陆宴消瘦了这么多,这几天是不是真的过得很不好,那天晚上,他是不是真的错怪了他,或许那些眼泪和悲伤不是演戏,陆宴真的比他想象中的要难过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