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老天爷惯爱看这种戏弄人的玩笑,明明是彼此相爱的两个人,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错,到底他们为什么会走到现在这个地步?
他脱力似的倚靠在椅背上,没有推拒陆宴的动作,声音也没什么力气:“没什么事,我先上去了。”
“等等!”
眼前又递过来一个手机。
“监视软件我删掉了。”陆宴像卡壳了一样,声音喑哑:“我不会再对你做那些事情……你喜欢拍天空和阳光,也喜欢拍画和小动物,拍得很好看,天很蓝,画也很漂亮……我不会轻易打扰你的生活,你有朋友,有自己的生活,不应该为了我……的过错做出改变。”
他垂下眼,像彻底认输了一样,轻声说:“季南星,继续做你自己吧。”
阴历的最后一个夜晚,月亮低低挂在空中,夜空好像离得很近。
老小区的路灯昏黄,照着坑洼的石板路,投下歪歪扭扭的影子。
陆宴信守承诺,只把季南星送到门口。
“密码是520,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这个房子永远会在你名下,不用担心归属的问题。阳台的花和盆栽我养得不好,隔壁王伯喜欢,这段时间一直寄养在他那,我明天给你送回来。”
他事无巨细地交代着,话里话外都透着对小区的熟悉。
季南星愣了愣,一个诧异的猜想涌起来,几乎已经得到了验证,但他还是无法想像,从小金尊玉贵长大的陆宴,居然会在这么一个破旧的老小区生活度日。
“你……”他嘴唇张了张,发出短促的音节。
陆宴似有所感地停顿了会,他手指瑟缩地动了动,身体却僵直着,像一个迟滞失效的木头人,所有牵引线都生了锈。
沉静的楼道里,谁也没先开口打破沉默。
良久,陆宴哑着声音开口:“季南星,别分手,好不好?”
“……我可以改,我只是……需要一些时间。等我处理完手头的事,处理完那些隐患,等我彻底恢复正常,给我一个继续和你在一起的机会,可以吗?”
楼道里挂着老旧的声控灯,昏黄的灯光落在陆宴轮廓分明的脸上,往常游刃有余、冷峻从容的人,如今脸上只余下沉沉的、散不去的哀伤和无措。
季南星没有抬眼去看陆宴的眼睛,他十分唾弃自己的心软,因为只要一抬头,一看到对方耷拉下去的脑袋和那双湿漉漉的、黑而亮的瞳孔,他就忍不住动摇,忍不住要原谅。
前世今生,季南星都无法拒绝可怜兮兮的小动物,前世他救助流浪的猫猫狗狗,这辈子,他同样无法拒绝一个悲伤到眼泪也流不出来的陆宴。
他垂眼盯着自己的脚尖,肢体语言写满了抗拒,余光却忍不住去瞥陆宴落在地上的影子。
光影将两人的影子拉成长条蔓延在楼道里,人影被拉成奇怪的比例,明明两人隔着一小段距离,影子却像倚靠在一起。
倏忽,声控灯灭了,楼道又陷入黑暗,连影子也消失不见。
“……可以吗?”头顶的声音还在问。
季南星眉梢微动,内心挣扎着,理智和冲动在脑海里打得不可开交,此起彼伏的声音不断交替。
一会是陈源清的声音:“去年八九月的时候,陆志华托我联系了几个心理医生,那段时间,陆宴的状态不太好……”
一会是王殷的嗤笑:“后来我那个医生接了个疯子,是个死了老婆的,跟不要命一样……看开?放下?你以为你哥哥是什么好人吗?”
一会又是疗愈医生疲惫的叮嘱:“那个人不正常,他完全没有逻辑,只想沉浸在幻觉里去见那个死去的人,他根本不在乎这个世界上的一切……只要能让他再见到那个人,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最后的最后,是那天半山坡上陆宴冷漠偏执的笑。
“……你会连最基础作为人的自由都没有,我不会让你离开我哪怕一分一秒。”
季南星疲惫地闭上眼。
是他的死亡导致了陆宴的偏执。
他是陆宴病症的源来,他在陆宴身边多待一秒,陆宴的病情就会愈重一分,只要两人继续在一起,事情永远都得不到解决。
下定决心似的,他从陆宴手中接过那个行李箱,滑轮在水泥地面上拉出一道刺耳的声响,头顶的声控灯再次亮起来。
四目相对,陆宴深深地看着他,季南星没有抬头,手握在门把上,他没有转身,落在行李箱拉杆上的手紧紧握着,用力得手掌上的血管都清晰可见。
“太晚了,你早点回去吧,夜里山路不好看,实在不行就在附近找个酒店住下,早点休息,晚安。”
一口气说完,不等陆宴回应,他径直推开门,没再回头看一眼。
他大概猜得到陆宴会露出什么样的神色,受伤的、不可置信的,嘴角下沉,眉眼低垂……失明的时候,他一次次把陆宴推走,虽然看不见,但他亲手描摹过,那张冷硬的五官上如何露出哀伤的神色,一个孤傲冷峻的人如何变成一只湿漉漉的可怜小狗,每一丝细节变化他都深刻记得。
季南星第一次懊恼自己卓越的绘画天赋,以至于尽管没有回头,记忆里那双难过的眼睛依然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沉沉舒了口气,打开了房间的灯光。
这间房子是他入职第三年买下的,不到100平,三室一厅,算不上宽敞,但只住他和肖女士两个人,也足够了。
灯光一亮,熟悉的布置顿时让季南星鼻头发酸。
屋里的陈设与他离开时别无二致。
玄关一大一小摆放着他和肖女士新买的拖鞋,连标签都没来得及摘。沙发上,灰色抱枕歪在一侧,上面沾着几根细短的猫毛,大抵是楼下哪只猫猫的产出。
一切如故,仿佛这一年的病痛、绝症、重生都只是他的错觉,没有一丝灰尘,没有一丝改变,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主卧的床铺打理得很干净,像主人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这天晚上,季南星睡得安稳,他做了个美梦。梦中,又是六岁那年的婚礼,肖雯抱着他在庄园的小小角落里,给他戴上了纸做的小皇冠,珍惜怜爱地亲吻他的侧脸,声音像水一样柔和,“生日快乐宝宝,妈妈永远爱你。”
梦境过于美好,一直到醒来后,季南星还不断回想肖女士明媚的笑脸。
早上七点半,季南星生物钟准时生效。
一朝回到熟悉的家里,他好像一下子被拨回绝症之前的生活中。晨起,拉开窗帘推开阳台门,慢悠悠穿着睡衣去露台晒晒太阳伸伸懒腰,然后糊弄一下早饭,趁第二个闹钟还没响之前,拎着早饭和背包速速出门,好赶上8:05分的那趟地铁。
但他现在是孤魂野鬼无业游民,不是上辈子紧赶慢赶的牛马人,太阳可以慢慢晒,早饭可以慢慢做。
家里冰箱空荡荡,季南星换了身衣服,正准备出门,划开手机却发现置顶联系人发来几条信息。
是早上七点半的时候发的。
【醒了吗?】
过了半个小时,又发来一句。
【早饭好了,放在房门口。】
季南星半信半疑,一打开门,门前装饰用的小木桩上果然放着一份热腾腾的早饭。
生病后,季南星胃口差了很多,从前他就是清淡的口味,癌症三个月后,他现在几乎算得上清汤寡水。再加上这具身体常年卧床,很多东西都需要忌口。
不明真相的厨房王叔叔只以为是新来的小少爷口味挑剔,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安排一日三餐。但尽管如此,季南星的胃口还是提不上来。
早饭是一份清淡的海参小米粥,味道不错,很像陆宴的手笔。如果不是陆大总裁这个点应该忙着准备上班,他甚至要怀疑这就是陆宴做的。
三两下把粥喝完,季南星才歇息会,置顶的人又发来信息。
【吃完早饭,记得吃药。】
时间卡得刚刚好,季南星登时愣了愣,他下意识抬头扫了客厅一周,生怕在这个温馨狭小的空间里又无声无息地安了二十几个针孔摄像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