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谢瑷联系不多,只有捐助时才会联系。眼下,距离他去世已经一年,季南星实在想不出,谢瑷怎么会到航天学院来。
“谢瑷的基金会现在办得很好,以前只能帮扶女孩到高中,现在能支持她们上大学。今年这一届,有一位考上A大,是你的学妹,很优秀。”
陆宴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你应该记得她。五年前,你第一次捐助帮扶的女孩,祝期儿。”
季南星当然记得。
那时他刚从A大毕业,和他同组的是个女孩,叫祝愿男。他们那一批人里,只有他和祝愿男是公费生,其他的多少家里都有些航天前辈,自带资源。
粗活累活自然都落到他和祝愿男身上,但两人都没什么怨言。拿到第一笔薪水后,他们一起在食堂庆祝,破天荒点了超过20元的餐食,很奢侈。
奢侈过后,祝愿男给他讲了个故事,很老套,但时至今日依然具有普遍性的真实故事。
重男轻女的山区,两个烂人生出一个折不断羽翼的自由灵魂,祝愿男在贫瘠的山区考上了A大,终于摆脱那个吃人的家庭。
祝愿男每个月定期捐助山区女孩,季南星通过她认识了谢瑷。
在一众“招娣”“盼祖”“债婆”的名字里,“期儿”并不出众。
但谢瑷告诉季南星,如果没有人愿意捐助,祝期儿可能明年就要嫁人。
季南星不可置信地确认一遍:“她才十三岁,嫁人?”
祝愿男神色平淡:“我十四岁的时候也差点嫁人。如果没有谢姐,可能现在孩子已经10岁了吧。”
那时季南星正好在云南出差,跟领导请了两天假,一路颠簸过去当天就确定了对祝期儿的定点捐助。
谢瑷偶尔给他回馈祝期儿的学习进度,季南星依稀记得祝期儿学习不错。他不太在意这些反馈,无论祝期儿成绩好坏,他都愿意出一把力。
没想到,祝期儿这么争气,没有依靠任何助力,成为山区里飞出来的又一只凤凰。
“你走以后,我接过了对她的捐助。”陆宴解释道:“七月,她考上A大后,我让于晨联系她,资助她大学到毕业三年里的前期花销,但她拒绝了。”
说到这,他停顿了会,季南星问:“为什么?”
“她说她不需要。”陆宴看向隔壁的航天学院,道:“她报考了A大的航天公费专业。”
季南星霎时一愣:“她……”
“嗯。她知道你。”陆宴缓缓说:“和你当时一样,她因为成绩优秀,额外获得了一笔奖学金,足够覆盖学费和日常花销。”
“两个月前,她过了18岁生日,给自己改了名。”
陆宴说着,突然抬眼看向季南星怔愣的眼睛。
“她改名了,叫祝望星。”
季南星整个人定住了。
作为资助人,他始终和被资助者保持距离,他只一心去做,并不求什么回报。他实在没想到,这些年的习惯之举,会被远方的人记挂在心里,对另一个人影响至深。
这份记挂太沉也太重,季南星受之有愧。
“九月,她到A市的第一件事是让谢瑷去看你的墓。”陆宴的声音响在身侧,他看向季南星微微湿润的眼睛,“今天是航天学院新生演讲会,祝望星作为优秀新生致辞。”
“季南星,你要不要见见她?”
陆宴早早便备好了两份邀请函,但季南星没有接。
他去便利店买了个口罩戴上,轻车熟路带着陆宴从学院礼堂旁边的小道绕过去,在一扇窗户边站定。
“学院里认识我的老师太多,进去不太方便。”他声音闷在口罩里,听上去鼻音很重。
他们在的位置很隐蔽,视角却很好,季南星倚在窗边,在礼堂一众地中海里尝试辨认当初在组会折磨他的老登教授。
不等他认出来,身侧落下一道影子,“第三排第二个。”
陆宴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他没再遵守两步以外的社交距离,一点一点,不动声色地靠近。
季南星看着他假装自然却慢慢挪动的脚步,有点想笑,但还是忍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找他?”
陆宴已经挪到他旁边,两人肩膀隔着半拳的距离。
“他对你很差,把你的数据抢走给自己的学生用,也抢过你论文,未果,被那个秦教授拦下来。但之后又把你调去边缘项目组,干杂活。”
季南星原本是随口一问,没想到问出这么一大串出来。这些五六年前的旧事,他自己都快不记得了。
他嘴唇张了张,“你……你哪里知道的这么清楚?”
陆宴低头看着他轻轻搭在窗台上的手,从刚才就一直看着,直勾勾的,一直想牵,但一直强忍着。
“你的事……我都想知道清楚。”
最后到底也没牵。
院长致辞开始了。
又臭又长的演讲稿听得季南星昏昏欲睡,他这个身体本来就不好,这么干站着,没一会就开始累。
他倚着窗台,身边的人却站得笔直笔直,慢慢挪着脚步往他身边靠,就差把“靠我靠我”刻在身上。
季南星没有戳破陆宴的小心思,他不动声色地观察陆宴脸上呼之欲出又谨慎小心的表情,心里也跟着软下来。
陆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放在窗台上的手正慢慢往季南星的手边靠。
尾指轻轻碰了一下,肌肤相接,季南星很快看见陆宴顿了顿,整个人周身的郁色也散去不少。
季南星时常觉得陆宴像只温顺的大型犬,就像现在,像慢半拍一样,因为这个简单的触碰,陆宴眼睛缓慢地眨动了一下,漆黑的眼底像被点亮了一样,慢慢染上柔和的暖意。
季南星低头看着,很轻地笑了一声,轻飘飘的,像羽毛一样落在陆宴心口。
陆宴惊喜地抬起眼,正对上季南星含笑的眼睛。
季南星微微侧着头,日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乌黑柔亮的发上,把他本就瓷白的肌肤照得发光。
陆宴喉结滚动了下,垂在身侧的手掌紧紧握着,目光沉沉。
他在心里不断重复心理医生的嘱咐,目光却忍不住看向季南星发亮的眼睛,茶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日光一样,明亮而纯澈。
秋末,桂花飘落下来,一片细碎的飘絮落在季南星眨动的眼睫上,陆宴心头轻轻颤动着,好像那片轻微的絮落在他心脏上。
他擅作主张地按下季南星抬起的手,轻轻把那片飘絮捻下来,却没把手头的桂花丢掉,依然拿在手里。
他比季南星高一些,握着对方的手腕,以这个姿势,只要一低头,他就能看见季南星轻软薄削的唇,他们用这个姿势接过吻,很多次,每一次的记忆和触感,陆宴都记得很清楚。
他没敢低头去看季南星的脸,只能静静地,把涌动的心绪和沉沉的目光都交付在手头的这片桂花上。
要知足,要克制,要从最轻微的接触开始……
理智和病态的占有欲撕扯着,陆宴垂着眼,强迫自己松开握着季南星的手腕。
他尽量保持平静的脸色,脚步也跟着克制地退了一步。
只是,在他打算退到第二步的时候,尾指被勾住了。
季南星抬手勾住打算缩回去的手,小学生似的,勾着陆宴的尾指晃了晃。
“跑什么,过来,我靠靠。”
眼前人像被石化了一样当即愣住了,季南星欣赏了一会陆宴呆呆的模样,故意眨了眨眼:“不要吗?那算了。”
他快速收回手,很快被人反握住。
陆宴惊喜地追过来,宽大温热的手掌将他整个手包在手里,眼底亮晶晶的。有一瞬间季南星怀疑自己看到对方身后摇晃着的毛茸茸大尾巴。
狗里狗气的。
他一边嘟囔着,一边毫不客气地把千亿总裁当肉垫子靠。
温暖的气息包裹过来,除了空气中漂浮的桂花香,还有另一种味道。
陆宴身上常年有一种很难描述的冷香,很清淡,也很细微,像冬日挂在枝头上的雪,对季南星有奇怪的吸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