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着舱门只有半截的距离,但霍迟怎么都爬不上去。
他脸色煞白如纸,浑身都是冷汗,从肺部挤出来的喘息更是一声比一声粗重。
偏生都如此了,他仍旧没有松开文秋半分。
“快了……快了……”
霍迟低声安抚着怀中的爱人,他踩着血,往上跨了一步,却因为眼前的重影猛地踩空,人摔下去那瞬间,他本能地翻身把自己垫在下面。
很重的一声闷响,骨头似乎都折出了声响。
霍迟额角青筋暴突,死死咬着牙不愿发出声音,缓了好几秒,他才喘过那口气。
模糊的视线落在怀中的爱人身上,他还在顶着自己的衣服。
像是结婚的盖头似的。
对方药劲还没散,整个人软软的一团,很乖很乖地缩在他怀里。
霍迟已经站不起来了。
他似是没看到拎着枪一步一步走近的林尽染似的,就那样半躺在舷梯上,手臂捞着文秋的腰,懒散地挤出点笑。
“宝宝,你要得偿所愿了。”
文秋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捏住,他呼吸都冷不丁地屏了下去,垂落的目光看见霍迟从自己身上吃力地抹了一把血,然后擦在了文秋顶着的衣服上。
“红盖头……”
霍迟在笑,气音有些发抖。
文秋不自知地咬紧牙根,逼着自己挪开视线。
可下一秒,他的后脑就被按住,霍迟隔着衣服很轻地与他碰了下额头。
“……这是对拜。”
世界像是在此刻寂静下去,细雨落在文秋身上,凉意从皮肉渗到骨头里。
文秋浑身都是冷的,冷到他忍不住开始微微打颤。
他张嘴想要说话,可喉咙里还没挤出半个字眼,他就被霍迟抱到了旁边,倚靠着舷梯侧板坐着。
……等死这种窝囊事霍迟做不出来。
他死也要从林尽染这个贱狗身上扯下一块肉!!
凭什么他能得到文秋?!一个不知廉耻的老东西!哪来的脸呢?!
霍迟咽下满嘴的血腥气,扶着侧板一点点站起来。
四周矗立的警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通通转过了身去,零星的毛毛细雨洒在灯光底下。
林尽染撩着眼皮看他,没什么耐心停顿去思考对方的意图。
一个将死之人而已。
他还没有动手,只是怕那些脏血溅到文秋身上。
所以林尽染半步没停,他松松压着眼皮,脸上没什么表情,挨近后一把攥住霍迟衣领,像是对待一条濒死的野犬那般极其粗暴地转身就把人拖拽下舷梯。
随意扔在地上,抬枪,瞄准。
扣动扳机的前一秒,原本一副濒死之相的霍迟猛地暴起,迅速抽出藏匿在长筒军靴夹层里面的匕首,身形快到出现了残影,拧着林尽染手腕避开了枪口后,刀刃径直抹向了林尽染脖颈。
第86章 分享
那完全是抱着把人直接斩首的架势去的。
林安看见这一幕,吓得呼吸都停了,惊叫还未从嗓子眼里喊出来,就见林尽染猛地仰身。
刀刃削断了他的几缕发丝,风才吹起那点断发,他便沉腰发力,被钳制的手腕猛地向外翻拧,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额头因为脱臼的手臂疼出一层冷汗,林尽染却管都没管,眸底沉着黑泥一般的嫉恨,按着刀柄反折回去想要直接削烂那张脸。
霍迟躲开了,十几秒的对峙中,两人几乎招招都往对方死穴上去,尤其是脸。
林尽染右手脱臼,左边肩膀被近乎捅穿,血染红了半边身子,但霍迟早就属于强弩之末了,他大腿和肩膀都实打实地中了一枪,过度失血让他只能有一次机会。
很可惜。
他赌输了。
人被踹出去砸在地上时,后脑勺着的地,鲜血从他身下洇开,鼻腔里也涌出了热流。
……他现在肯定很丑很狼狈。
文秋有掀开衣服吗?
……别看……别看……
极缓慢地眨了下眼睛,霍迟喉腔被血堵住,他喘息很吃力,发黑的视线凝了半晌才终于瞧见了点东西。
他看见林尽染攥着自己扭曲的手腕,很熟练地将其猛地扭正,剧烈的疼痛让他颤了下身体,额头的冷汗大滴大滴地砸在地上。
但他却又半点没缓,径直俯身下去捡枪,布满抓痕的手腕上戴了一根红绳,颜色被血洇得很亮。
……那个样子的红绳霍迟在卫琢身上也见过。
听说是辟邪挡煞,祈愿与爱人平安相守的意思。
当时的霍迟一边不屑,一边眼睛又挪不开,他越看越刺眼,寻思着用什么法子去毁了卫琢手上的那一根。
可还不等他动手,第二天卫琢上课的时候那绳子便无缘无故地断了,霍迟见状,松松压着点眼皮,幸灾乐祸地说——
好兆头。
卫琢差点和他打起来。
霍迟觉得对方小题大做,分明是他自己没什么安全感,以至于芝麻粒大点的事情都能刺激到他。
——这么紧张,那就去死啊,死人就不会焦虑了。
当初恶毒至极的字眼,如今穿过时间,像是烙铁一样烫在他身上。
霍迟想起来自己编坏了无数根,最后歪歪扭扭勉强能入眼的那根红绳还在家里。
……不知道断了没有。
没有也快了吧……
真是不甘心。
思绪像是缀了千万斤重担,不断往下沉,霍迟费劲地转了下充血的眼珠。
他看不到文秋。
耳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林尽染踩着他的血站到了他面前。
对方居高临下,脸上像是被雾气捂着,霍迟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也不重要了。
他用尽余力,朝这个插足进来的第三者扯开一个满怀讥诮的笑。
“……你也会被厌弃的……”
微弱的气音小到仿佛风一吹就能散尽一般,但很古怪的是,林尽染听到了。
他平静地垂下眼,睨视着这个濒死的年轻人,看他口鼻和耳道都在往外溢血,分明已经快死了,唇边的弧度却越扯越大,像是要裂到耳后一样。
林尽染似乎听见了他尖锐的笑。
很奇怪,明明耳边什么都没有,他仍旧感觉到了那阵刺耳又疯狂的笑声。
霍迟张嘴,林尽染便听见他说:“报应!是报应!!林尽染,你也逃不过的!!”
那两个重复的字眼像是粗大的钢针,直直钉入林尽染脑子里搅动。
他瞳孔怪异地缩成一个细点,声音有些轻地说:“闭嘴。”
可对方非但没有听他的话,反而愈发张狂,林尽染看见霍迟的两只眼睛变成了嘴,鼻子,耳朵,脖颈,也全都裂开,高高翘起,里面长着獠牙,猩红的长舌齐刷刷地蠕动着,七嘴八舌地朝他笑——
“报应!报应!!”
“所有插足别人的第三者都该被挫骨扬灰,生生世世地钉死在耻辱柱上!”
“你为什么不去死?”
“文秋从来没有喜欢过你,他的爱人被你害死了,他会一辈子怨恨你!”
林尽染骨头缝隙里又生出了密密麻麻的虫子,他牙齿有些控制不住地打颤,微微弓了点脊背,艰涩地挤出声音说:“闭嘴……”
“你在害怕什么?怕文秋知道真相?”
“我让你闭嘴!”
林尽染瞳孔四周攀满了血丝,他额角青筋突突跳动,手里的枪上膛后直接怼在了霍迟下颌处。
那里也长出了一张嘴,他知道大抵是自己的幻觉,可是真的好吵。
对方一直在笑,尖锐而狰狞。
于是林尽染开了第一枪,血溅在了他脸上。
对方还在说话。
很吵。
于是第二枪,第三枪……直至弹夹再也扣不出什么东西。
不小心从文秋口袋里滚出来的熊猫看见了全过程,明明霍迟早没生息了,但林尽染一直很诡异地让人家闭嘴,甚至失控地抵着尸体开了近十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