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正因为亲身经历过匮乏,他才更清楚虫与虫之间的参差。他见过那些连最基本营养剂都需精打细算的家庭,见过因无力支付高昂学费而不得不放弃学业的同龄虫。
相较之下, 他至少凭借拼命努力考入了纳费斯特, 只要接下来保持优异的成绩,拿下奖学金,足以覆盖生活开销, 甚至能攒下一些寄回家中。
只要能吃得起标准营养剂,穿得起学院制服,有地方睡觉,有书可读,他便不认为自己有资格去占据那份可能对别的虫而言是救命稻草的补助名额。
婉拒了阿诺德的好意,塞西尔扭头便走。
他很少如此无礼,还是对一位相当受欢迎的雄虫,他没有回头,也能感受到阿诺德停留在他身上有如实质般的目光。莫名地让他脊背发凉,仿佛被什么难以摆脱的东西标记了。
在进教室前,塞西尔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金发的身影果然还站在原地,并没有离开的意思。似乎是察觉到了塞西尔这隐秘的一瞥,阿诺德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清晰的弧度,他抬起手,幅度不大地朝塞西尔的方向轻轻挥了挥。
“莫名其妙。”
回到教室的塞西尔心情更差了,周围的雌虫叽叽喳喳,围着他问个不停。
哪怕冷着脸拒绝,也总有不死心的反复追问。
塞西尔抛去那些杂念,将注意力投入到他目前最要紧的目标之中。
*
前方巨大的电子屏幕上,复杂的全息模型正在缓缓旋转,旁边滚动着大量的参数说明,兰度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看得云里雾里。
那些对他来说如同天书般的专业术语和符号,让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一台运行过载的老旧处理器,难以解析这些高度抽象的信息。
他前世学的是文科,末世几年更是与任何系统性的理论学习绝缘。如今直接空降到虫族顶尖学府的工程系专业课,那种知识和认知层面的断层感,比面对丧尸群时更让他感到无力。
台上讲课的教授,也并非他预想中那种头发花白、戴着厚镜片、语调缓慢的老学究。
这位名叫弗雷德科尔的教授看起来约莫五十岁上下,身材魁梧,皮肤是常年户外活动留下的古铜色,脸庞棱角分明。
他一开口,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经过战场淬炼的粗粝和直率,与其说是教授,更像是个退居二线的老兵。
“我知道,你们这群刚入学的小崽子们,心里头多少有点瞧不上咱们这‘后方勤务’专业,觉得不如前线指挥、机甲驾驶那些听起来威风,都想到一线作战,对吧?”
不,我不想。
兰度的余光瞥向身旁的菲尼克斯。从课堂开始,这只亚雌就异常安静。眼睛还残留着之前哭过的微红,此刻既没有像往常那样开小差玩终端,也没有试图认真听讲。
他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屏幕上不断变换的模型,焦点却不知落在了何处,漂亮的脸上是一种放空后的茫然,仿佛灵魂暂时抽离了这具精致的躯壳。
过了好一会儿,菲尼克斯才回过神来。
“还好今天没化妆。”他低低说了一句,声量轻得只剩下气音。
兰度听力过人,捕捉到了这声低语,但他没有转头,也没有回应。因为他全部的注意力,正被迫集中在应对眼前的知识洪流上。
弗雷德科尔教授一旦进入专业讲解状态,语速快得惊人,且几乎不做停顿,仿佛默认台下这些天骄们早已具备了相应的数理知识和工程基础。
他跳跃性地将星舰动力系统的演进史与几次关键战役的后勤保障案例结合起来讲述,信息密度极大。
讲台上,教授讲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前排。讲台下,兰度深吸一口气,放弃了强行跟上进度这种不切实际的妄想。
他迅速调出个人终端,接入学院图书馆的初级资料库,开始埋头恶补最基础的《虫族通用工程学导论》、《星舰构造学入门》以及相关的数理公式。
他看得极快,手指在虚拟屏幕上飞速记录要点,试图在教授讲到下一个难点前,搭建起最起码的理解框架。
【等下,宿主,这不对吧?】
057眼见兰度真学进去了,不由得有些着急,【你不是来学习的,有任务在身。】
“哦?”兰度头也不抬,敷衍地应了一句,沉浸进知识的海洋当中。
经历过资源匮乏、朝不保夕的末世,他比谁都更懂得珍惜当下这来之不易的的平和氛围。
重回校园,哪怕身份、种族、学习内容全都变了,但那种纯粹追求认知拓展、去触碰世界运行规律的过程,对他而言本身就具有巨大的吸引力,更像是一种精神上的疗愈。
说实话,观察了几天,他觉得这个世界的虫族,至少在校园这个相对简单的环境里,心思大多直白易懂。
追捧强者、慕恋美色、争风吃醋、或是像塞西尔那样一心向学……动机和行为模式都清晰明了。
就连身旁这位被标记为“恶毒男配”、现在还在时不时嘀嘀咕咕咒骂几句的菲尼克斯,在他这个见识过人性最深沉黑暗与扭曲的末日幸存者眼中,也傻得可爱。
【我现在的身份是学生,任务就该是学习。】
待到今日的课程完毕,兰度这才想起来回应被冷落已久的系统。
057倒也习惯了这个宿主冷冷淡淡的性格,只是补充道:【别忘了要阻止菲尼克斯拆主cp就行。】
【他这不是还没出手?】
兰度收拾着东西,看了一眼旁边依旧趴在桌上、对下课铃声毫无反应的菲尼克斯。
此刻的教室里已经空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整理笔记或讨论问题的学生。菲尼克斯维持着那个趴伏的姿势,一动不动,呼吸均匀。
显然,在经历了上午情绪的大起大落,以及下午几门高密度专业课的轮番“催眠”后,精力本就不算特别旺盛的亚雌,终究没能抵挡住汹涌而来的困倦,直接进入了补觉状态。
那些被正常选拔机制录取的雌虫新生,个个都是原星球上的佼佼者,基础扎实,天赋出众,教授们的讲课节奏对他们而言或许正好,自然无需过多督促。
至于像菲尼克斯(也包括他自己)这样通过“特殊渠道”进来的学生,只要不公然扰乱课堂秩序,教授们也不会过多苛责。
毕竟正是他们的存在,教学设备才有更新换代的希望。
“醒醒,”兰度伸手,不算轻柔地推了推菲尼克斯的肩膀,“该吃饭了。”
菲尼克斯只是含糊地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吟,脑袋在臂弯里蹭了蹭,反而把头扭向了另一边,用后脑勺对着兰度,一副拒绝被打扰的架势。
“……”
兰度略一思索,俯下身,“阿诺德来了。”
“啊?!”
效果立竿见影。
方才还睡得人事不省的菲尼克斯像是弹簧般,瞬间从桌上弹坐起来,脊背挺得笔直。他快速地环顾如今已变得空荡荡的教室,这才反应过来被骗了。
“太过分了,怎么能用这招?”
对上菲尼克斯那张因为趴睡而压出几道明显红印、头发也微微翘起一撮的正脸,兰度的嘴角难以控制地抽动了一下,差点没绷住那副惯常的冷淡表情。
“你脸上有印子。”
菲尼克斯先是一愣,随即猛地抬手捂住自己的脸,眼神里的羞恼迅速被惊恐取代。他迅速调出终端,打开摄像头充当临时镜子照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