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你不一样,塞西尔。”
阿诺德看着眼前的雌虫,像是在看自己在这个世界的一个锚定点。
但面对如此“殊荣”,塞西尔不能说丝毫不动容。
只是阿诺德目光中承载的情感太浓烈,太具有指向性,仿佛要将他钉在对方生命图谱中一个至关重要的坐标点上。这种被赋予的特殊性和重要性,让他感到沉重的压力和本能的不安。
他习惯于依靠自己,规划自己,掌控自己虫生的节奏和方向。他不想,也无力承担在另一个生命体中扮演如此关键甚至救赎性的角色。
而当听到阿诺德用那样不屑一顾的口吻评价那些忠实的追随者时,塞西尔心中更涌起一股微妙的不适。他并不认为自己因此就“赢”了那些雌虫,相反,他感到一种近乎悲悯的情绪。
他微妙得觉得那些雌虫很可怜,包括自己曾经的室友菲尼克斯,他们那么真心地喜欢、支持阿诺德,可这个雄虫却弃如敝履。
他们或许是盲目的,是热情的,甚至可能是肤浅的,但那份喜欢和支持,至少在当时当刻,是真实的、投入的。
“你不该这样说他们,每一个雌虫都有独一无二的灵魂,你捧高我踩低他们心意的行为,并不会让我自得……”
他努力组织着语言,试图表达清楚自己混乱的感受:“或许我说得不够准确,但我认为,表达一份感情时,不应该以践踏其他同样真诚的情感为垫脚石。我……我不喜欢你这样的想法和做法。”
出乎预料的,阿诺德没有半分被反驳的恼怒,反而重新露出了笑意,“我原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清醒,看清了光环下的虚幻。但现在看来,我依然不自觉地站在某种高高在上的位置,用傲慢的姿态去评判和否定那些无辜的情感。是你的话点醒了我。如果没有你,我或许会在不知不觉中,变成我自己曾经都讨厌的那种自以为是、目中无虫的雄虫。”
他似乎从塞西尔的抗拒中,更加确认了对方与众不同的价值。
这种“被矫正”的感觉,非但没有损伤他的自尊,反而让他对塞西尔的迷恋更深了一层。
像是看出了塞西尔对亲密关系的排斥,他收敛了部分过于外露的痴迷和占有欲,试探道:“至少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们慢慢相处好吗?我保证,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情,不会越界,不会给你施加压力。我只是希望……能有一个陪伴在你身边,了解你,也被你了解的机会。仅此而已。”
“……”
塞西尔沉默了。他是个习惯于严格遵循计划、对未来有着清晰蓝图的雌虫。在他原先精密规划的成长路径上,“恋爱”这件事,优先级极低,甚至不在考虑范畴内。
他的目标明确:以优异成绩毕业,进入顶尖研究所或军工企业,获得稳定高薪的工作,改善家庭条件,然后或许在生理需要和家族期望下,选择一个合适的雄虫建立互助性质的伴侣关系。
但如果未来要在解决休眠期的前提下和一位雄虫结为伴侣,那阿诺德的确是个优异的选择。
不,不对。
塞西尔猛地摇了摇头,为自己脑海中瞬间划过的利益权衡感到一丝羞愧。
就在刚才,他还在义正词严地批评阿诺德轻视其他雌虫的心意,转眼自己却用如此功利和现实的尺度去衡量对方的感情?
所有的喜爱都该被善待。
他陷入了更深的纠结和自我质疑中。
阿诺德似乎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内心的动摇和挣扎。他没有催促,反而微笑着,主动向后退了一小步,再次拉开了两虫之间的物理距离,这个动作带着明确的安抚意味。
“让我们试着交往吧,塞西尔。”阿诺德的声音变得更加柔和,充满了诱哄般的说服力。
“时代已经不同了,伴侣关系不再是终身的枷锁。如果我们相处之后,你觉得不合适,我们可以随时分开。你拥有完全的自由和选择权。我无法用任何方式绑定你一辈子。”
他竭尽全力地降低着自己的威胁性,将选择权看似完全交给了塞西尔。
如此,面前的雌虫终于迟疑着点点头。
阿诺德露出了欣慰的笑意,心中却在叹息。
方才自己撒了个弥天大谎,但塞西尔不需要知道。因为他不会给这只终于点头的雌虫,任何离开的机会。
*
自菲尼克斯闹着脾气离开,兰度想着自己也该给他点时间让他冷静冷静。
【宿主做得很好,主角攻受已经成功在一起了。】
057几乎要落下泪来,他从未见过如此省心的宿主。不仅成功阻止了男配恶意搞破坏,也没有莫名其妙和主角受搞在一起,一切都顺利得不可思议。
耳边是系统止不住的赞叹,但兰度却提不起什么兴致,也不觉得高兴。
网课里的教授正讲解着异种能源的利用原理,全息模型在他眼前复杂地旋转、分解、重组,那些精妙的公式和能量流图示,此刻却难以进入他的思维核心。
他的眼前,总是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菲尼克斯那张脸——气鼓鼓的、得意洋洋的、委屈含泪的、故作凶狠的、茫然失落的、还有最后跑开时,那双盛满震惊与受伤的眼眸。
他是不是把话说得太重了些?
小孩子不懂事,本可以好好引导,只是不知为何,最近面对菲尼克斯那些纠缠、那些自以为是的亲密、那些对阿诺德盲目的执着时,他总是容易感到一阵莫名的浮躁。
那种冷静自持的旁观者心态,似乎在悄然松动,让他做出了比平时更不留情面的反应。
等待时间显得格外漫长,兰度又拿出图纸修改,妄图转移一下略显不安定的心绪。
直到耳边传来菲尼克斯那略显沉重的脚步声,他才莫名松了口气。
“回来了?”他装作不经意地开了口。
只是他的问话没有得到回应,兰度笔下一顿,再抬眼,便见到了失魂落魄的一张脸。
原本瓷白的面容半点血色也无,菲尼克斯目光空洞地挪动脚步,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步步挪到自己的床边,然后直挺挺地坐下,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菲尼克斯的脑海中,反复回想起反复回响着空教室里偷听到的那些对话碎片。
“……像是被同一套社会模具塑造出来的产物,热情却苍白,狂热却空洞。”
他的心里止不住的产生自我厌弃的情绪。
眼眶又开始发热,熟悉的酸涩感涌上鼻尖。又要哭了吗?菲尼克斯麻木地想。
随即,他脑海中闪过中午兰度那毫不留情划清界限的眼神,和那些冰冷刺骨的话语。
他知道,如果此刻自己再次在兰度面前崩溃、哭泣、诉苦,这只外表冷淡的雌虫大概率不会将他推开。
兰度或许会像之前几次那样,勉强借出一个肩膀,然后用他那特有的、没什么温度的语气,说几句干巴巴的安慰或分析。
但是——
不能再这样了。
不能再让兰度看到自己如此狼狈不堪、脆弱失控的模样了。每一次!每一次他最丢脸、最软弱、最像个失败者的时刻,似乎都被这只雌虫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