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壮劳力也是鼓足了勇气,一路将那不断挣扎的小妖怪抬上了山顶,将其丢到破财的庙宇门口,这才心里打着嘀咕,各自壮了胆下山。
卡萨维斯被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骨头硌得生疼。他挣扎着坐起,环顾四周。
那是一间很小的庙宇。
借着门口透进来的天光,他能看见中央有一座石雕的神像,约莫一人多高,但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蛛网,面目模糊不清,只能勉强看出人形轮廓。
神像前有一个歪倒的石质供桌,空空如也。地面是坑洼不平的石板,积着尘土和枯叶。
门外很冷,里面好歹能遮蔽风雨。
被粗粝麻绳捆了个结实的卡萨维斯勉强蛄蛹着进了陌生的建筑物。
世界仿佛陷入了沉默。
卡萨维斯不知为何自己会如何出现在异世,为何会有奇装异服的家伙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又将他丢在这里自生自灭。
他打了个寒颤,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架。他必须先摆脱这束缚。
心念一转,他的身体开始变化收缩,化为一团乳白色的、拳头大小的幼蛛形态。
粗糙的麻绳失去了捆绑的目标,松脱开来。他迅速解除虫化,恢复人形,裸-露的皮肤立刻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自由了,但处境没有多大好转。
他走到门口,外面是一片冰天雪地,除却林木,肉眼看不见任何活物。
饥饿感这时才猛烈地袭来,胃部传来阵阵绞痛。
作为虫奴,挨饿是常事,他早已学会忍耐,并寻找一切可能的机会获取食物:偷啃仓库角落发芽的土豆,捉田里的蚂蚱,甚至嚼能提供少许淀粉和水分的草根……
该出去寻找食物吗?
夜幕正在迅速降临,最后的天光被深蓝吞噬。没有火,没有御寒之物,贸然出去,很可能在找到食物前就冻僵在某棵树下。
他退回庙内,开始在有限的空间里仔细搜寻。供桌底下,神像背后,墙角裂缝……除了灰尘和碎石子,一无所获。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在神像右侧最里面的墙角,他发现了一小片区域。
那里铺着一层厚厚的、金黄的干稻草,散发着干燥洁净的气息,与庙内其他地方的脏污破败格格不入。
外面的风雪愈发凌冽,破败的庙宇防不住冷风,刮过破漏的墙体时,宛若凄厉的哀鸣。
卡萨维斯的体力已近耗尽,寒冷和饥饿抽走了他最后的气力。
他不再犹豫,蜷缩身体,躺进那个稻草窝里。
稻草虽然不能完全隔绝地面的寒气,却比冰冷的石板好上太多,而且意外的柔软,还带着一丝阳光晒过的暖意。
他紧紧抱住自己,将身体缩成最小的一团,试图保存体温。
意识在寒冷和疲惫中逐渐模糊,耳边只有永无止息的风声。
他会死在这里吗?一只被遗弃的虫豸,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冻僵,而后被风雪掩埋。
*
夜色渐浓,一只粉白的狐狸跃进了破败的门槛。
他抖落身上的碎雪,准备回到自己的小窝酣睡时,发现那里已被旁人占据。
人类孩童?
涂生心中一喜,几步跃到高高的供桌之上,却发现那里空空如也。
白高兴一场,他又焉哒哒地跳下来。
涂生是生长在此间山林中的狐妖,某一年的年节,他发现几十个人类在此打扫破败的庙宇,焚香祭祀,大唱颂词。
他原本只觉得吵闹,然而那些人类走后,却在供桌之上留下了贡品。
斩杀的猪羊头颅,用珍贵的香料卤制置于盘中,几里外都能闻见醇厚的香气。
涂生那一日吃了个饱足,连带着桌上的瓜果也没放过。
于是他便就在此庙宇之中安家,特地在秋天下山,取些人类遗落的稻杆蓄窝。
此地远离人烟,一年祭祀只有一回,涂生尝过人类的手艺后,便时不时下山,以解嘴馋的毛病。
这回人类不送吃的,怎的送了个幼崽过来?
涂生就着月色靠近那陌生的孩童。
角落里无甚光亮,只能看见一个赤金色长发的小人类缩成一团,只披着件单薄的亚麻衣衫,胳膊、小腿露在外面,冻得发红。
涂生迈着四条腿,甩甩三条尾,凑了上去,用温暖的皮毛将瑟瑟发抖的小孩圈在怀中,抵御寒风。
没多久,小孩不抖了,双手还不自觉地缠上来,抱住他的腰腹,呼吸逐渐绵长。
涂生盯着他近在咫尺的稚嫩面容,伸出爪子,用柔软的肉垫触碰那头色泽鲜亮的长发,电光火石间想起了什么。
这些天,他总梦到自己在拿稻杆做窝,却又屡次被人类发现。昨日更是梦见被一个橙发金瞳的孩子追着跑,一路撵上了山。
涂生大惊失色。
不就偷了点稻杆,怎么还从梦中追到现实里来了?!
作者有话说:幼年体的虫帝也是萌萌哒。天降童养媳说是,大狐狸要加油养啊。大家别忘了给预收点点收藏,拜托拜托!有想看的梗可以点喏,写完if线后我会酌情加到福利番外里hhh。[比心]
第129章 涂生的躺平之路(2)加更
到底是活了几百年的老妖怪, 涂生还是有些自信,不畏惧一个小小的人类孩童。
他微微调整姿势,让怀里的孩子贴得更紧些,三条尾巴将漏风处严严实实盖住。
对方小小的呼吸拂过他颈部的绒毛, 是温热的。
涂生垂下眼, 借着破庙缝隙漏进的微光打量这孩子。
太瘦了。胳膊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连睡梦中都抿着嘴,像在忍受什么痛苦。
那身亚麻衣服粗糙得能刮伤皮肤, 补丁叠着补丁, 针脚歪歪扭扭,显然出自极不熟练的手。
脚上连双像样的鞋子都没有,只有用破布条草草缠裹的痕迹,露出的脚踝处布满细小的划伤。
这样的孩子, 怎么会出现在这荒山野岭的破庙里?
涂生这些年没少在人间走动。
他爱热闹, 爱那些鲜活的人间烟火。
他常常蹲在茶楼屋檐上, 听里面的说书先生拍醒木, 讲前朝旧事、江湖恩怨;又溜进戏园后台, 看伶人们描眉画眼, 咿咿呀呀唱念做打;偶尔化作书生模样,在繁忙的集市上摇扇听几声吆喝……
左右不过是人世间的爱恨别离,于他而言却是精彩纷呈。
他给自己取名叫“涂生”, 便是因为百年前在某处戏园, 听了一出叫《狐说》的戏。
戏里那只修行千年的白狐就名唤涂生, 为报恩情入红尘,历经悲欢,最后在雪夜归隐深山,只留下一段传说。
那时他还只是只刚开灵智、连人形都化不完整的小狐狸, 蹲在戏台横梁上,看得如痴如醉。戏散场后,他溜进后台,偷走了那件白狐戏服的一角绒毛。
此刻,怀里的孩子便像极了一出悲戏的开场。
涂生脑中的戏台已经拉开帷幕:或许是家中贫寒,父母无力抚养;或许是天生异相,橙发金瞳被视为不祥,遭亲族厌弃;又或是年幼失孤遭虐待,被趁着寒冬扔进深山,美其名曰“献给山神”……戏文里不都是这么写的么?
接下来,该是山神显灵?还是精怪作祟?
他轻轻嗤了一声,鼻息吹动孩子额前的碎发。
若真有山神,这座破庙也不至于荒废至此,供桌上的灰尘积得能埋下半只爪子。若真有山神,他这些年偷吃的贡品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次,早该降下雷霆劈他了。
可见要么山神是聋子瞎子,要么,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神祇。
他低头,用湿润的鼻尖碰了碰孩子冰凉的额头。
噢,真是可怜可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