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生学着那些戏迷们的做派唏嘘了一番,将小孩搂紧了些,而后沉沉睡去。
*
天光透过破败的屋顶缝隙,斜斜地照进来时,涂生醒了。
他先是感觉到怀里空了。
一惊,立刻睁开眼。
却见那孩子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蹲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双手抱着膝盖,一双金澄澄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见他醒来,那孩子张嘴就是一串他听不懂的音节。
涂生大惊。
他活了百余年,不敢说通晓天下语言,但大江南北的官话、方言,乃至塞外胡商带来的异邦腔调,多少都能听懂几分。
可这孩子说的,他一个字也不明白。
“是你带我来到这个世界的吗?”
卡萨维斯又问了一遍,不知自己该不该怨。
一觉醒来,身处绝境,寒冷饥饿,语言不通,被视作怪物捆绑丢弃。可也是在这个绝境里,他见到了梦寐以求的、温暖的毛茸茸。
漂亮的粉白狐狸有一双黑润润的眼睛,眼睫浓密纤长,皮毛比外面的飘雪看起来更洁净。
他想起醒来时,自己被这温暖包围,冻僵的身体一点点回温。
是它救了自己吗?
犹豫着,卡萨维斯伸出手。手指因为寒冷和紧张而微微颤抖。
“呜呜……”
没等涂生反应过来,那金眸男孩便已经揉弄上他头顶的毛发,一点点向下,抚过他的颈侧。
连带着耳朵也被那只冰凉凉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涂生不由自主地抖了抖耳朵。有点痒。
他偶尔也会以原形在人间行走,当然,得非常小心。
山林边缘的村落,黄昏时分的田野,他悄悄路过,远远看着农人归家,炊烟升起。但从不靠近。
狐狸皮值钱,猎人的箭矢和陷阱从不长眼。
就算他能轻易躲开,甚至教训一下不知天高地厚的猎户,可一旦“山里有成了精的狐狸”这种传言散开,引来那些真正有本事的修道之人,麻烦就大了。
他活了这么多年,靠的不是法力高深,而是谨小慎微,懂得避开真正的危险。
若是成年人,他此刻早已跃开,隐入山林。可眼前只是个孩子。一个瘦弱得一阵风就能吹倒,眼神里有警惕却没有恶意,甚至带着点笨拙讨好意味的孩子。
涂生眯起了眼睛。
那只手还在他背上抚摸,动作渐渐大胆起来,又去碰他的尾巴。孩子嘴里依旧嘟囔着他听不懂的话,但语调轻柔了许多,像是无意识的呢喃。
涂生决定享受一下。
他微微抬起下巴,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主动将脑袋往那微凉的手心里蹭了蹭,又把一条尾巴甩到孩子腿边,毛茸茸的尾尖扫过对方冰冷的手背。
卡萨维斯眼睛亮了一下,立刻抓住了那条尾巴,小心地拢在手里,用指尖梳理着柔软的毛发。
真暖和。他从未触碰过如此温暖柔软的东西。
主虫家倒是养了几只猫,但那些猫高傲得很,从不靠近虫奴,偶尔路过也是弓着背,发出威胁的呼噜声。
“呜……”
涂生索性整个靠了过去,将大半个身子倚在男孩怀里,用温暖的皮毛裹住对方单薄的身体。
男孩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手臂环住了他,将脸埋进他颈侧厚厚的绒毛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咕噜……”一阵沉闷的肠鸣打破了宁静。
卡萨维斯身体一僵,有些窘迫地松开了手臂。
胃部传来尖锐的绞痛,提醒他已经很久没有进食了。
昨晚之前吃了什么?好像是半块掺了麸皮的黑面包,硬得能崩掉牙。
然后就是追着那道粉白影子跑进森林,再醒来,便到了这里。
涂生抬起头,看着男孩瞬间蹙起的眉头,和下意识捂住肚子的手。金瞳里的光彩黯淡下去,又变回了那种强撑着的带着忧虑的茫然。
大雪封山,一个人类幼崽想来也寻不见可以入口的吃食。
涂生自己是从不担心饿肚子的。
狐狸本就杂食,果子、虫子、鸟蛋、田鼠,什么都能下肚。
开了灵智后,更是方便。
化作人形,用点小法术迷惑一下摊贩掌柜,或者干脆拿些无主之物,至少在他眼里,那些晾在院子里无人看管的食物和山里自然生长的野果没什么区别,总能填饱肚子。
寒冬来临前,他还会特意储存一些耐放的食物,埋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
他“噌”得从男孩怀中一跃而起,四肢着陆,飞快奔到门外的一颗老松树下。
在奋力刨开积雪之余,他抽空回头看了一眼,男孩抱着臂冻得瑟瑟发抖,不在角落躲着,而是走到门口,朝他的方向观望。
涂生安抚性地叫嚷了两声,刨开雪层,又刨开冻得硬邦邦的土层,很快,一个用厚实油布紧紧包裹的包袱显露出来。
涂生松了口气。还好,没被其他动物发现。
他用嘴小心地叼出包袱,放在一旁干净的雪地上。
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土和雪水的两只前爪,嫌弃地皱了皱鼻子。
他转身将爪子埋进旁边干净的积雪里,反复蹭擦,直到污渍基本去除,只留下些许湿意。这才重新叼起包袱,小跑回庙里。
“呜——”
他将包袱放在男孩脚边,用鼻子往前顶了顶,仰头看着他。
“给我的吗?”
卡萨维斯蹲下身,看着这个还带着土腥味的布包。
他伸出冻得通红僵硬的手指,摸索着解开上面系着的粗麻绳结。
布包展开,露出里面的东西:一条条深褐色的、风干的肉条,整齐地码放着,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看起来像是果仁的东西。
是食物。
卡萨维斯愣住了。他抬起头,看向蹲坐在面前的狐狸。
粉白色的生灵歪着头,黑眼睛清澈地看着他,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摆,像是在说:吃呀。
见男孩只是看着不动,涂生干脆上前一步,叼起一根肉干,放到男孩摊开的手心里。
卡萨维斯低头看着手心里的肉干,又看看狐狸,喉咙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
他拿起肉干,送到嘴边,试探性地咬了一小口。很硬,需要用后槽牙用力才能撕下一丝。
咸味立刻在口腔里漫开,接着是某种香料的味道,有些陌生,但并不难吃。他将那一丝肉干含在嘴里,用唾液慢慢濡湿,然后开始咀嚼。
给空瘪的胃里送去一些食物,卡萨维斯不那么虚弱,又揉了揉嚼得发酸的两腮,这才搂住小狐狸:“谢谢,但这些食物是不是有主的?”
涂生自然是听不懂的,但他在男孩的怀里蹭了好一会儿,又觉得对方没有皮毛,衣着单薄,这很难在寒冬生存下去。
一个念头悄悄在脑海中探出来:他决定要收养这个人类幼崽。
人间那些戏文里,不常有这样的故事么?
书生救了受伤的狐狸,狐狸化作美人报恩,洗衣做饭,红袖添香。又或是樵夫帮了迷路的小狐,日后山中遇险,便有狐仙现身相救。
那么,反过来呢?
若是他救助一个落难的人类孩童,将他抚养长大。等这孩子有了本事,岂不是……就该轮到他来报答自己了?
彼时的涂生尚且不知有个词语叫“挟恩图报”,只是贪图人类的手巧,总能做出精妙的玩具、华美的衣裳、美味的食物。
他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妙极。
涂生活了这么多年,大部分时间独来独往,偶尔也会觉得山林寂寞。养个人类幼崽,听起来就很有趣。
下定决心后,他便从男孩的怀中跳出,准备去人间借一些生活必需品。
无他,人类幼崽实在是太脆弱了,不能受寒,不可挨饿,生一场小病都有可能活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