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他换上寻常服饰,仅带着两名便装侍卫,溜出宫门,在奥兰亚费斯特城的街巷间闲逛。
行至一条相对清净的街道时,他被一家新开张的香料店吸引了目光。更让他惊讶的是,店中那抹正在整理货架的熟悉身影。
——竟是许久未见的洛菲迷。
“哟,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涂生挑眉,毫不见外地踱步进店。
说起来也不是巧合,他的确好奇曾经那些和他搭台唱戏的同伴们如今都在何处高就,对于洛菲迷的下落,自然也是异常感兴趣。
眼前这家店面不大,却收拾得整洁干净。
各式瓶瓶罐罐分门别类地摆放在木质货架上,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香料混合的复杂的气味。
那位曾经清冷出尘的雄虫,此刻穿着朴素的棉布衣衫,发丝也只是简单束起。
见到来者是涂生,他脸上并未露出丝毫窘迫,反而浮现出一抹平和而真挚的笑意。
“好久不见。”洛菲迷的声音依旧清越,却少了以往的疏离。
他指了指柜台旁几只深色的陶罐,语气自然得如同招呼一位老友,“我自家酿制的鱼露,风味尚可,无论烹制何种菜肴都能增色几分。若不嫌弃,赠予皇后几坛尝尝?”
他介绍这些时很是自然,丝毫不觉有损身份,好似宫里的那些日子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涂生看着他熟练地摆放香料罐子的动作,一时间有些愕然。
他想象过洛菲迷的各种结局,却唯独没料到,曾经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高岭之花,会如此自然地融入这凡俗的烟火气中。
“以陛下当初赏赐你的那些财物,足够你过上极为优渥的生活了吧?何必......”涂生忍不住开口,话语中带着一丝不解。
洛菲迷笑了笑,将那些香料罐子一个个摆放齐整:“我将那些身外之物,大部分赠予了城中的慈济院,剩余的,则用于资助了几所平民学堂的修建。”
他抬起眼,目光透过店门,望向街上熙攘的虫流:
“曾经,我固执地认为,卡萨维斯是战乱与苦难的根源。后来我才明白,这座城邦的根基早已腐朽,崩塌是迟早的事。他不会是第一个反抗者,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只是卡萨维斯足够强大,成为了胜者。”
“如今平民生活安定,我也在思考自己能做什么。”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涂生身上,带着一种洗净铅华后的澄澈,“比起执着于那些不切实际的宏大叙事,或是沉溺于过去的恩怨,像现在这样,安安稳稳地过自己的生活,用自己的方式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更适合我。”
封后大典那天,他其实也隐在围观的民众之中。
看着涂生身着华服,戴着鲜艳面纱,风光无限地走过长长的宫道,那一刻,刺目的不仅是阳光,还有心底那份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刺痛怅惘。
夜深人静时,他也曾被那些与卡萨维斯琴瑟和鸣、岁月静好的虚幻梦境惊醒,继而扪心自问:
他是否也曾拥有过一颗真挚的心,却被自己用冷漠和尖刺,亲手推开,错过了?
只是那时,他满身棱角,双眼被自以为是的正义蒙蔽,留下的遗憾太多,已然无法挽回。
“你和陛下很合适。”他由衷地祝福眼前的雄虫。
这位皇后不够精明,甚至有些跳脱,但眼神清亮干净,心思单纯,一看便是被虫帝精心呵护,未曾经历过太多风雨的模样。
“因为你从不会去质疑他的决定,只是全心全意地依赖他。而陛下或许正需要这样一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托付。”
涂生尚不知自己在洛菲迷心中已被打上“单蠢”的标签,只觉得这番对话下来,自己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对方姿态放得如此之低,倒让他不好再发作什么。
“好吧,”于是他厚着脸皮要了张椅子,继续攀谈,“赛拉斯最近怎么样了?”
洛菲迷整理货品的动作一顿,“他因违抗陛下颁布的禁令,私自豢养虫奴,并且动用了残酷的私刑,证据确凿,如今已身陷囹圄了。”
提及此虫,他很难做到问心无愧。回想起自己曾经竟被这个心怀叵测的贵族雌虫蛊惑,险些酿成大错,对卡萨维斯刀剑相向,他便觉得当时的自己,是何等幼稚与可笑。
沉默了片刻,他抬起头,目光恳切地看向涂生,轻声道:“对了,若有机会,请代我向陛下转达一声抱歉。”
*
“可恶,还被他哄着捐了不少钱!”
从洛菲迷的香料店出来,涂生只觉得这一趟毫无收获,不仅没看到预想中落魄失意的“前情敌”,反倒见了个头顶光环好似要原地飞升的圣人,这让他心头莫名憋了一口气。
他愤愤不平地质问系统:“我是不是被他比下去了?”
057:【有什么比较的必要?】
涂生一想也是,毕竟现在每晚抱着卡萨维斯睡觉的是他,赢家是谁不言自明。
“我才不会帮他传话!”他恨恨道,谁知道一来二去的会不会旧情复燃?
系统没有做出回应,而是忽然发出了尖锐的警报声:
【警告!核心目标卡萨维斯生命体征急剧下降!生命垂危!】
【快回去!】
什么?!
涂生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大脑一片空白。
他顾不得街上行人投来的惊诧目光,体内妖力本能地疯狂运转,身形化作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流光,朝着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将侍卫和路人的惊呼远远抛在身后。
“他明明那么强,怎么会这样?”
在他心中,卡萨维斯一直是最强者的代名词,从未设想过会有这种境遇。
当涂生耗尽妖力,感到大殿之时,便见里面乱作一团。
“卡萨维斯!”
他顾不得仪态,拨开挡在身前的虫群,拼命向中心挤去。
视线最先捕捉到的,是一具陌生的雌虫尸体,倒在血泊之中,头颅已□□脆利落地斩下,面目狰狞。
哈尔希恩和伊斯顿如同两尊煞神,面色铁青地隔开了骚动的虫群。而在他们身后,卡萨维斯瘫倒在地,一柄短刀正深深嵌入他左胸要害之处。
虫帝的面无血色,唇色惨败,鲜血不断从胸口涌出。
“怎么会这样?”
涂生步伐踉跄、几乎是扑倒在卡萨维斯身边,颤抖的手指不敢去触碰那柄致命的凶器。
“他不是,自愈能力很强吗?这点伤不会有问题的对不对?”
“皇后,您,节哀吧。”伊斯顿闭了闭眼,解释道,“陛下怀了虫蛋,本体脆弱,这种程度的伤是致命的。”
一旁的哈尔希恩死死攥紧了拳头,他猛地偏过头,不忍再看,胸腔中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与悔恨,恨不得将那地上的刺客碎尸万段。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那名伪装成侍从的刺客暴起发难时,卡萨维斯甚至还在处理政务。
他反应极快地反手斩下了刺客的头颅,动作干脆利落,可那把刀还是刺进了他的胸膛。
在他倒下之前,周围的卫兵甚至都没能完全反应过来。所有虫都以为,对于经历过无数恶战、受过更重创伤的虫帝而言,这不过是一次微不足道的插曲。
他受过太多的伤,那种程度,不会有事。
就连卡萨维斯也是这么想的。
然而,他强大无匹的身体,此刻却变得脆弱不堪。因为所有的生命能量,都在本能地地汇聚向腹部,用于保护那枚刚刚孕育不久、代表着未来与希望的虫蛋,再也无法支撑起他那恐怖自愈力。
怀了……虫蛋?
涂生迷茫地想到:原来是我,是我害的他陷入如此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