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是镖师吗?可以让小子瞧一眼信物吗?”年轻的铁匠学徒向卢见锋微微行礼,笑脸问道。
在魔刀的传闻越来越邪乎之前,卢见锋的确常年护镖走南闯北,但他从未到过西域,也从未见过打一把刀还需要提供镖局信物的事。
除了十三、十四岁卢见锋还未闯出名声时,他需要镖局的信物来证明脸庞稚嫩的自己是个靠谱的镖师。自十五岁之后,卢见锋再也没用过镖局的信物,早就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
毕竟,刀君的名号和他背着的魔刀就已经是最有力的身份证明。普通人或许不了解刀君具体是何许人也,但在走镖的行当里,在那些满脸横肉、五大三粗的镖师中,刀君大人是模样最俊、身手最强的奇葩,可谓镖师皆知。
卢见锋在沉默中回忆自己上一次见到镖局信物是哪一年,自然完全想不起来,只好对铁匠学徒问道:“你听说过刀君吗?”
铁匠学徒的笑容僵在脸上,和卢见锋面面相觑,又稍稍偏了视线看向低着头跟在卢见锋身后、换了灰布衣裳的谢少璟,很快收回目光再次打量卢见锋身上颜色虽沉但布料精细的衣物,犹豫片刻,换了一种问法。
“公子可是出门匆忙,忘了带上铸造令?咱家铺子一直严格遵守法令,不敢无令先行。公子不如遣下人回去取来铸造令,咱们再做商议。”
铸造令?卢见锋皱眉,这是什么东西?
卢见锋一向不喜拐弯抹角,简单交流两句发现铁匠学徒似乎在委婉地暗示什么,他便直截了当挑开了说:“我是初次来到西域,我不知道铸造令是什么东西,没有那个东西就不能来打制刀具吗?”
铁匠学徒显然没想到卢见锋说话如此直接,直接愣在店中,直到老铁匠从后院里走出来将他拉到身后。
老铁匠约莫五十多岁,鬓角斑白,眼神却是鹰一般锐利。他打量一遍卢见锋,视线落在卢见锋背后被布帛裹住的直刀上,哼了一声:“年轻人,你是想再铸一把齐氏长刀?自西域归顺朝廷,限武令已实行近十年,你来西域之前完全没了解过?”
……限武令?卢见锋诧异地回头和谢少璟对视,两人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世人皆知当今皇帝崇尚武力,一个尚武的皇帝竟然能搞出限武令这样的政策?
“想铸造武器,先从衙门拿到铸造令吧,没事别来找麻烦。”老铁匠一瞧就知道这两个人什么都不懂,当即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算了,至少比之前那些直接把他们推出去的铁匠铺礼貌一些。
卢见锋这般想着,皱着眉头拉上谢少璟离开了这家铁匠铺。
“锋哥,你觉得我们能搞到铸造令吗?”谢少璟回头瞥了一眼铁匠铺的门,抬头看向卢见锋,晃了晃两人牵在一起的手,“不是说让我扮成你的侍从吗?谁家公子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拉着侍从的手走路的?”
卢见锋沉默了一会儿,跳过了第一个问题,视线落在谢少璟身上又飞快离开:“书生可以和书童私定终身,我一个武夫为什么不能和侍从私奔?难道武夫需要比书生更守礼法吗?”
谢少璟被他逗笑了,自然地贴近他身边,板着脸点了点头:“公子所言极是。看这几个城镇的铁匠那副紧张的样子,这个限武令应该挺严格的,铸造令恐怕不好搞,我觉得衙门不会放我们过关。”
“我们的目的不是真的铸一把刀,这样反而是好事,我们去衙门碰壁之后就有充足的理由去找大皇子了。”
谢少璟听着卢见锋平静的语气,望向他紧锁的眉头,轻声问道:“既然是好事,为何锋哥这般忧虑?”
卢见锋缓缓摇了摇头,对上谢少璟的视线,叹了口气:“我不是在忧虑,只是在想……刚刚那个铁匠看着我的直刀,问我是不是想‘再铸一把齐氏长刀’。齐氏长刀是什么?我从未听过。而他说的‘再铸一把’,就好像他的视线已经穿过布帛,确定我的直刀就是一把‘齐氏长刀’了。”
谢少璟抬手抵着下巴,一边抚摸自己的下巴,一边认真思索。片刻后,他再次抬眼看向卢见锋:“锋哥,我记得你的直刀是父亲送你的出师礼,他说过这把直刀是哪里来的吗?”
卢见锋摇头:“父亲擅用弯刀,直刀的刀法是我自己将青竹剑法与父亲所习弯刀的刀法相融合后学会的,他见我直刀耍得不错才将这把直刀送给我。我猜这把直刀大概是他们曾经闯江湖时获得的战利品,因为他们两个都不擅长用直刀,而这把直刀本身的工艺又极好,让习武之人舍不得丢弃,这才留给了我。”
“父亲是从西域离家出走后与师父相识……你说,有没有可能,他们两个年轻的时候也想过回西域见家长?然后被长辈棒打鸳鸯,无奈之下夫夫联手杀出重围,顺便缴获了这把战利品,将它作为他们爱情的见证,留给了他们爱情的结晶……”
“等一下,我不是他们亲自生的。”卢见锋紧急叫停,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阿璟,你要是觉得只写《刀君密录》实在憋得慌,可以写点断袖话本作为调剂的。”
第37章
和谢少璟的猜想一样,县衙一听他们想办铸造令,连理由都不愿听,立刻毫不犹豫地将两人打发走了。
“好极了,我们直接进齐勒城找大哥吧。”谢少璟抹了把脸,尽管预料到会被拒绝,他也属实没想到衙门会拒绝得如此干脆,不留一点余地。
卢见锋没有搭话,只皱着眉一边走一边思索。
谢少璟悄悄盯着卢见锋的侧脸,见他一直不抬头和自己对视,撇了撇嘴:“锋哥,你在想什么呢?”
卢见锋眨了眨眼,反应了一会儿才看向身侧神色不悦的谢少璟,赶忙揽住他的腰,坦白从宽:“我在想那个铁匠说的齐氏长刀究竟是什么。阿璟,我们回铁匠铺再问一次吧,问完就出发去齐勒城。”
谢少璟也挺好奇齐氏长刀的来历,没坚持多久就缓了脸色,点头答应。
刚刚将两个年轻人打发走,时间过去不到半个时辰,老铁匠还在店前坐着与徒弟说话,扭头就见这两个年轻人又回来了,不由地皱起了眉。
这一回卢见锋有所预料,抢在老铁匠之前开口:“师傅,请问除了您以外,还有谁能够打造齐氏长刀?”
闻言,老铁匠立刻黑了脸,狠狠瞪了卢见锋一眼:“你没有铸造令,在西域是没有任何一个铁匠会帮你铸刀的,这是杀头的买卖!”
这么严重?卢见锋回头和谢少璟对视一眼,再次看向老铁匠:“西域的限武令,以前应该没有这么严格吧?否则我在来西域的路上就应该听说过才对。”
老铁匠气愤的表情缓缓消散,面色平静却不怒自威。他打量着卢见锋明显属于北方人的长相,沉声道:“年轻人,并非所有兵刃都是用来比武斗狠的。有一些礼器,在使用它们的王族灭亡之后,就应该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卢见锋眼中闪过一瞬间的惊讶,他的确从未想过老铁匠说的齐氏长刀是一种礼器。
老铁匠似乎因为卢见锋身背礼器而认为他并非什么武林高手,只是一个不懂兵器的年轻人。
近百年江湖中最流行的短兵君子剑,曾经就是中原贵族的礼器,因中原冶炼技术提高、铸剑成本降低才渐渐成为江湖主流武器。
老铁匠显然是真正的老铁匠,不应该不懂礼器同样可以成为兵器的道理,除非齐氏长刀有什么不适合作为兵器的特征。
卢见锋自小修习武艺,试用过多种刀与剑。在他眼里,刀剑本身不存在不适合作为兵器的情况,只看用它们的人能不能发挥出每一种刀剑的长处。
不过,既然老铁匠说齐氏长刀是礼器,那么齐氏长刀理应在刀柄、刀鞘等处雕琢装饰,以示身份。卢见锋的直刀刀身包的严实,刀柄又十分朴素,老铁匠是因何而笃定卢见锋那把样貌普通的直刀就是齐氏长刀的?
而且,听老铁匠这话里的意思,齐氏长刀应是某个西域旧国王族的礼器,这个王族大概是姓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