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了，玄渡不一定赢。
他若不死，玄渡一定会输。
他能看到的最后一幕，便是他死在玄渡手下。
华莲尽灭，天地同源。
独自在山洞中坐到天亮，直到一缕微弱的光照过来，他才起身，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本体。
兴许天地也感应到今日会有变故，天色昏沉，淅淅沥沥地落了小雨。
柳予安取了把油纸伞撑开，按照约定，先一步到了后山。
昨日立的碑上都落了花，柳予安抬手拂去那些湿漉漉的花瓣，等待着玄渡的到来。
风过，铃声响。
玄渡来了。
柳予安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和玄渡对上视线。
对方眼底毫无波澜，仿佛在看死物。
柳予安恍然，玄渡应该是又把心脏取出来了。
他如果不挖心，他根本做不到对柳予安拔剑。
柳予安觉得好气又好笑，叹息一声，问：“来取我性命了吗？”
对方仿佛是个得到指令的傀儡，僵硬地举起千随剑，剑尖指向柳予安的喉咙。
虽然早就知道今日的局面，这一切也是柳予安自己亲手选的，可他还是觉得唏嘘又可悲。
玄渡脸上依然没有表情，他眼神平静而空洞，心口空落落的，那里什么也没有。
“杀妻证道……”柳予安喃喃自语，“今日一切都是我自己选的，我并无悔。”
玄渡还是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冷雨落到脸庞，柳予安轻笑出声，仰面向天，呢喃着说：“我柳予安诞生千百年，习得剑术绝世，观得天下大事，世人皆称我为举世无双，如今弟子皆死，无所牵挂。而我死于爱人剑下，以身证道，寥寥一生，华莲尽灭，再无所憾……”
他说完，这才狠下心：“玄渡，是我对不起你，动手吧。”
玄渡听见了他的话，麻木地重复着一句话：“我要证道……你是我妻……”
赴死是柳予安的选择，玄渡能做的就是一剑封喉，给予他最迅捷的死亡。
寒光一闪——
刹那间，草木共主陨落，暴雨倾盆，满山的草木都在一瞬间消亡。
玄渡手握长剑，眼神冰冷，无动于衷地望着柳予安失去色彩的瞳孔。
然后他手一抖，千随剑落地。
“……小源！”玄渡还是一步冲上去，试图搂住对方柔软的身体。
但柳予安死后就会消散，他只捧住了一怀抱的花瓣。
散掉了……
他眼神变得阴冷，脸上肌肉却诡异地抽动起来，露出一个怪异的笑容：“哈哈……”
李清凝先一步回过神，催促道：“师兄！你先别发疯！快把师尊的魂魄吸进来啊！”
众人吓得魂飞魄散，玄渡怎么这时候发疯，他要是慢一拍，柳予安的魂魄又躲起来，那不就得再杀一次了？
于是几人疯狂地在玄渡识海里叫唤，玄渡被他们吵得脑子疼，连发疯的心思都没了，立马取出摄魂铃，展开法阵。
柳予安的魂魄还没来得及躲起来，就被一股巨大的吸力牢牢牵制。
一阵天旋地转后，他就出现在了玄渡的识海之中。
他从未进入过玄渡的识海，一直都是玄渡硬闯他的识海。
第一次进入自己道侣的识海，柳予安不免好奇地打量起来，果然，玄渡这小子心性恶劣，识海也是乱七八糟，不成规矩。
但玄渡自身实力强劲，他的识海也很广泛，可惜他心性太差，识海堪比墨水瓶打翻，只余杂乱。
柳予安走了没一会，突然被人从背后一把搂住。
他也不惊讶，回过头看，笑：“你来了。”
玄渡把脑袋埋在他胸口，闷闷不乐的样子。
“他们人呢？”
“我让他们滚远点。我想和你单独待一会。”玄渡闷声道。
柳予安问：“现在谁在操控你的身体？”
“不知道，让给他们玩去了。”
柳予安无奈地笑了一声，抬手摸上玄渡的脑袋，“刚刚吓到你了吗？”
“……嗯。”玄渡抿着唇，“明知道是假的，可看见你真的倒下了，突然……很害怕，没办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幸亏清凝他们把我叫醒了，否则……”
“对不起。”柳予安把他抱得更紧，“以后不会让这种事再发生了。”
玄渡身子在发抖，“我刚刚取回心脏，那一瞬间，我……真的要疯了，小源，到底要怎么做，才能保护你？”
柳予安说：“你已经保护了我很多次，这次是我自己的选择，怎么能怪你？”
“不该是这样的……”玄渡却不断摇头，他认为这个世界不该是这样。
如果他当上了神，他一定比魔君还要疯狂。
他要创立一个以柳予安为尊的世界，就连天道都必须改名叫源道，历法都得用柳予安的名字来命名。
柳予安正欲说什么，却皱起了眉头 他利用玄渡的身体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天际昏沉的乌云慢慢散开，一道刺眼的金光划破云层，数道天梯蔓延而来，一直蔓延到了玄渡的脚下。
此时操控身体的人是林阿宝，他目瞪口呆，整个人都哆嗦起来：“这不对吧……这是什么？”
他抱着脑袋，根本不敢往这天梯上走一步：“师尊！师兄！你们快来啊！我不敢动啊！”
柳予安把玄渡从自己怀里拉出来，神情严肃：“这是通天路。”
玄渡没太搞明白情况：“通天路……可凌骄她……”
“她自杀了。”柳予安皱着眉头，“在我们不知道时候。”
“那应该昨日。”玄渡道：“昨日我们离开七星阁时，她还活着。为什么她会选择自杀？她不是一直说着要活下去吗？”
柳予安不知道答案：“我想，等你走上通天路，你可以自己问她。”
第231章 本尊与记忆
玄渡重新接管了身体，他已有感应，只要能走过这条通天路，他便能成为世间第二个神。
而柳予安在识海里绕了一圈，也找到了弟子们。他按照约定，上去就狠狠地抽了除舍目之外每人一鞭子。
舍目见他还要动手，赶忙劝道：“师尊，师尊！火气别那么大！好不容易再会，往后再算账吧？”
柳予安冷笑：“本尊再不打，你们就转世投胎了，哪里还有机会教训你们？”
众人垂头丧气，纷纷认错。
尤其是林阿宝，被柳予安连续踹了好几脚，不断地为自己诉苦：“我昨天真的没有说你坏话！都是师兄挑拨离间啊！师尊，你不能听信谗言啊！”
柳予安半个字都不信。
等他教训好众人，才道：“玄渡，往通天路上去。”
玄渡不再犹豫，踏上通天路。
众人在他识海里，激动不已。
李清凝双眼闪闪发光：“这就是成神吗？没想到我也有走上通天路的一天！”
舍目则看上去忧虑许多：“可我们也能上去吗？我们并没有成神的资格……”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现在他们就是属于这个情况。
柳予安道：“只靠玄渡自己，他没办法成神。正因为有你们在，他才有资格踏上通天路。”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但以后你们离开他的识海了，那他恐怕就算不上神了。”
通天路似乎没有尽头，每走一步都要消耗大量灵力，玄渡的身体逐渐变得沉重，他鼓足劲儿，大步向前走，不多时，他面前出现了一扇门。
柳予安道：“这门里有你的记忆，你可以先打开来看，如果你决定放弃这段记忆，便可以穿门而过。你如果放不下，那便转身回到人间，放弃成神。”
玄渡点了头，打开门，心也悬到嗓子眼。
结果这段记忆，是玄渡刚刚诞生那年，他身为一团黑雾，在泥坑里打滚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