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这种,情况。”贺祠年连忙追问,提到那个字就心慌,硬生生咽了下去,“……之后容易反复吗?我该怎么样,才能避免这种事的发生。”
护士指了指心头:“除了刚刚说的,心里头的压力也要注意,精神像根弦,一直紧绷着迟早会崩断,人也迟早会吃不消的。你让你同学心里别总悬着事,彻底放松下来睡个好觉。”
贺祠年连连道谢,说麻烦了辛苦了。
他重新回到病房,轻轻推门的那瞬间,他忽然在眼前的玻璃里看见了自己的虚影,才意识到天已彻底变黑,现在是夜晚。
而他根本没有发现。
医院的白炽灯下,时间似乎是静止的。
江以谕正在睡觉,侧躺着,身体微微蜷曲,眉头轻皱,看起来仍不太舒服。
贺祠年根本不敢看那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输血袋,他握住这人的手臂,有点凉,于是把被子扯高了点,空调调高几度。
做完这一切,他才如释重负,勉强放松下来。
他看了眼手机,现在是晚上八点多,微信里无数消息在轰炸,专业课同学问他怎么逃课了老师在点名,有同学说在校园墙里看到有人捡着了他的书包,李暄问怎么寝室里没人。
贺祠年先回复了李暄和郑升远。陪床的椅子太高,他搬来了张能折叠的塑料小板凳,这样他能直接靠在床边,离病人比较近。
他知道江以谕这几天一直在忙,忙到连人影都没见着。但这是对方的私事,他并不好过问。听到江以谕说去图书馆,他欢喜地以为所有事终于结束,怎料一出教学楼,看到的就是江以谕扶墙的模样。
贺祠年不敢再回想,低头,摸了摸江以谕的脸,看见这人眼下的黑眼圈很重,表情早已没了平时的那份冷淡。
他不知道江以谕心里究竟压着什么事,重要到精神从未放松过,要是他能知道就好了,这样也许能够帮忙分担点。
或许是感受到了掌心的温度,江以谕皱起的眉毛逐渐放松,呼吸变得绵长平缓,胸口微微起伏。
这一觉江以谕睡得很沉,就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安稳过。人仿佛置身于深海。
周围寂静无声,只有无尽的黑暗。
他在海底什么都不需要去做,仅需要沉深地睡眠。
病房里灯光白晃晃的。李暄和郑升远没过多久,带着寝室的生活用品赶到。
李暄拎着书包:“还好你丢掉的是书包不是外卖,学校里的人对电脑不感兴趣,不然哪里有上校园墙找回来的机会。”
“等下我去给咱仨打包份牛肉面来,晚饭就在这里吃吧。”郑升远放下外套,突然愣住:“等等,老三好像醒了。”
闻声,贺祠年立马回身,快步走来蹲下,另两人也担忧地凑上前。
但江以谕只是眼皮动了动,短暂几秒后,没有别的动静。他仍处于昏睡中,并未醒来。
三人不敢再说话,生怕再把人吵醒,轻手轻脚地摆东西各种忙活,在对面吃完了牛肉粉。贺祠年照着江以谕的课表,找到他的任课老师,一门门课发消息解释原因和请假。
中途,护士过来换第二袋输血袋。人太多待着也没用,李暄和郑升远先回了学校。
夜深人静时,第二袋也已打完,触目惊心的血袋终于换作普通的点滴。
床头柜上摆着贺祠年的平板,他正坐在小板凳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撑着脑袋看网课。
可能网课太枯燥,也可能夜太深,他的头一点一点的,根本没认真在听,倒是时不时看眼半张脸埋在被子里的那人,再看眼吊瓶。
另半边病房亮着,光线不刺眼,偏暗但能够看清环境。有个年轻姑娘也在看平板,时不时传来古装电视剧的声音。
极轻的音量,让这个夜晚显得更加宁静。
当网课进度条跑完时,床上的人忽然移了下脑袋,传出微小的动静。
贺祠年瞬间侧过头,就见江以谕眼睫轻动,终于睁开眼睛,清醒过来。
“江以谕,你醒、醒了。”贺祠年连忙放下笔和笔记本,趴在床上,心中高悬的巨石此时才彻底落地。他喃喃道:“太好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贺祠年握住床上这人的手,感受体温:“怎么还是这么凉。”
江以谕还是侧卧着,他四肢没力气,思维也比平时慢,半天后,才嗓音干哑地开口:“头晕。”
贺祠年摸他的后脑勺,安慰道:“别担心,没事的,你身体一下少了这么多血,现在刚挂完第二袋,还需要缓一缓。”
江以谕疲倦地道:“我好像听到李暄他们的声音了,你不跟他们回学校?”
“他们俩之前来了一趟,把生活必须品搬来了,书包衣服毛巾漱口水都在。”贺祠年无比耐心地逐次解释,“你觉得缺了什么,我明天接着去拿。这几天的课都是复习,没必要去,待这里自己看看笔记多舒服。”
如果是在平日,在贺祠年说这话的同时,江以谕就能察觉到不对了。
这凳子矮,贺祠年的腿根本放不下,伸直没空间,折起来也怪憋屈的,根本看不出比寝室好在哪里。
可江以谕头还很疼,没法很快的思考事情。
贺祠年突然站起身,汇报似的地说:“我2分钟就回来。”
没到半分钟,他就拿了毛巾回来,小心翼翼地帮江以谕擦了把脸。
毛巾热乎乎的,江以谕从睫毛到干燥的嘴唇到下巴,顿时都变得微微潮湿,让人很舒服。
“对不起。”贺祠年突然道。
江以谕疑惑,不解这人为什么说这句话。
“我前段时间,不该那样莫名其妙疏远,和你划开距离的,我真是个白痴。我以后绝对绝对不会做这种蠢事了。”贺祠年忍不住后怕,拿着擦脸巾的手微微颤抖,“我不敢想象,要是今天你问去不去图书馆,我还那样拒绝了,那会变成什么样。那段路上根本没什么人,等其他同学发现,都是什么时候……”
“但你在,你出现了。”江以谕摇头,轻声道:“所以,谢谢。”
说完,他又闭上了眼睛。
“还困吗?困就再睡会儿。”贺祠年忙站起来,检查被子是不是都已塞好,“我就在这里陪着你,有什么情况都会第一时间看到。”
听到这句话,江以谕重新睁开双眼。在半亮的病房里,他的视线先落在贺祠年脸上,再移至白墙的某个虚点:“我喜欢大三这个时候。”
说“喜欢”二字时,他的目光又落到了贺祠年身上。
贺祠年感受出他想说话,也趴在病床上,眼神温和:“嗯,我知道你喜欢。我也很喜欢大三。”
江以谕似乎在想事,半晌后问:“记忆算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贺祠年思索:“人是由记忆组成的,记忆里有经历,有感情,缺少了一块就像丢了段人生。照这么想的话,应该是很重要的吧。”
江以谕垂下眼帘,趴在枕头上。他现在的状态还不太好,疲惫感再度涌上来,但仍强撑着精神:“那你以后会忘记我么?”
“……忘记你,为什么?”贺祠年略感诧异,严肃地皱眉,“不会。”
但对方没有吭声。
不知为何,贺祠年忽然感知到了一点点异样的情绪。他说:“我都记得牢牢的,你身高183,生日是11月5,血型是A型,出生在云城……”
江以谕忍不住打断,提出疑问:“法律行业这么难混,法师转行查户口了?”
贺祠年弯眼笑起来,神情却忽然变得认真,若有所思:“我不会忘记的。”
“你休息吧,早点恢复健康。”他把枕头调整得更舒适,“我想你能够快点好起来,能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就像之前一样。”
江以谕低低“嗯”了一声。
贺祠年趴在床铺上“监工”,先等江以谕重新入眠,才敢也靠着手臂,稍微闭一会儿眼睛。
第101章 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