佚名身份(136)

2026-06-17

  早晨九点,贺祠年是第一个出门的。他走的时候江以谕还在睡觉,五分钟后,江以谕猛地惊醒过来,抓起手机看时间。

  他一宿没睡,天亮后才勉强小憩,险些错过早九的专业课!

  江以谕边刷牙边在宿舍群里发信息,感谢大家这几天的照顾,并附带了一个大红包,承诺会请吃饭。整理衣服完毕,跑出笃行楼。

  晨光熹微,微风透着秋天的凉意。

  江以谕久违地感受着凉爽,沐浴于阳光下,快步赶往理工楼。

  教室里,汪琦正待在最后一排走神,余光瞥见江以谕在他身旁坐下后,直接瞪大眼睛。他立起笔记本,激动地小声道:“江哥!我终于在课上见到你了!我还以为你今天还要在寝室休息呢。”

  前排的林乔闻声扭头,在本子上潦草地写字,举给后排两人看:你完全恢复了吗?

  江以谕点头表示已无大碍,打开笔记本电脑。

  熟悉的教室,熟悉的絮絮叨叨的讲课声,林乔在前面认真看PPT,汪琦在身边玩扫雷,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照得窗边座位温暖舒服。

  校园里的一切都是如此稀松平常。

  江以谕望着窗外的深秋走神,没在认真听课。他忽然觉得做什么事都失去了意义。只想百无聊赖地坐在教室里,坐在人多,有声音却不嘈杂的地方,在阳光里安静地随意想想事情。

  树叶簌簌作响,与老师的声音重叠。

  江以谕拿出怀表,表盘上,神秘莫测的白兔在阳光里,泛出浅金色的光辉,好似流动的液态金水。指针在怀表内永不停歇地走动,每一下声响都在提醒他:

  你并不属于这个2019年。

  再遥远的距离都可以跨越吗?

  假如是相隔万水千山,乘飞机坐高铁,再不济就是拔足狂奔,也算在渐渐靠近。假如是互相讨厌的两人,日常相处过程中,忽然发觉了对方身上的闪光点,于是想法慢慢改变,心的距离也逐渐变近。

  可时间的距离该怎么办,谁能随意跨越时间的距离。

  时间平日里看不见摸不着,有时度日如年,有时一眨眼就过去。但这个看似虚无缥缈的东西,却是最残忍的存在。

  它让在外闯荡的孩子想回家看看时发现,原来父母早不是记忆中的模样,而在不知不觉中年老了这么多;它让有的人在多年后意识到自己曾错过一颗真心,却只能后悔莫及地接受,那段时光早已成为重聚时一笑而过的“往事”。

  大三的日子过得太开心太幸福,以至于今天江以谕才如此清晰的意识到,2022年和2019年,相隔着无法抹掉的漫长的三年。时间让他们相遇,时间同样让他们注定相背而行。

  如果这是在2022年,是在正常的时间线,面对这种情况,如果贺祠年愿意,他大概早就大步上前了。但现在不一样。谈段恋爱,时间节点一到就离开,反正贺祠年也不会记得?

  他做不到这种摒弃原则和责任的事。

  汪琦突然关掉扫雷,切进微信打了几个字,抬头问道:“小江,你是不是没吃早饭啊?”

  江以谕才想起这事,出门急,完全没顾上:“没,忘了。”

  “你该不会药也忘记吃了吧。”汪琦突然表情严肃,语重心长,“这怎么行,你才刚出院。”他继续在微信里回消息。

  江以谕觉得确实不太好,看眼时间:“等这两节课上完就回寝室。”

  老师放下陶瓷杯的那刻,正好是下课的时间。教室顿时热闹起来,该拿手机的拿手机,该出去透气儿的透气。

  三人正凑一块闲聊,后门有个同学走进来:“江哥——贺祠年找你。”

  江以谕奇怪地回头,就见贺祠年正从后门探头。

  他来到后门,完全没料到贺祠年会突然出现,吃惊:“怎么来这里了?”

  “当然是来抓某个不遵医嘱的人。”贺祠年的表情并不太高兴。

  附近没有空教室,江以谕直接被人拉到了楼梯间。

  门一关,走廊和教室的声音顿时消失。楼梯间是有窗的,自然光照进来,照的整个楼梯都敞亮。落地窗旁还摆着几张小矮凳,是之前背书的同学留的。

  江以谕试图解释:“出门太急,忘拿了。”

  贺祠年让人先坐下,“医生还让你按时吃三餐。你早上就固定吃那几家店,早上食堂空得一眼望得到头,我在食堂也没碰见你,买完东西回寝室后,才发现你已经走了。”

  江以谕尴尬,老老实实坐好,“从今天中午开始,一定。”

  贺祠年半信半疑,蹲下来,从包里偷偷拿出打包好的早餐。他摸了摸餐盒感受温度,打开盖子:“这是米汤,我从阿姨那里讨来的,去掉了不好吞咽的米,你先慢慢喝点,现在正好是温的,喝进去会很舒服。”

  江以谕道谢接过,捧着喝了两口。

  喝下去确实很暖和,整个人都渐渐热起来。

  对方觉得味道好,贺祠年也露出笑容。

  江以谕边喝边思考着事情,就看见贺祠年把药拿出来,抱在怀里,拧开保温杯正在放凉。他低头查看早上也需要吃的药,逐个挑出来。

  江以谕的心一紧。

  他放下了米汤,盖上盖子,把米汤放到一身旁。

  贺祠年抬起眼皮:“不喝了吗?”

  “我有件事想问,话可能比较直接。”江以谕深深吸了口气,心理建设数次,才勉强开口:“贺祠年,你是不是对我,有了些不一样的感情?”

  贺祠年握保温杯的手突然悬停在半空,浑身僵硬,被问的始料未及。大概他人生中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

  虽然很意外,他还是点了点头:“我——”

  江以谕制止住对方,不敢听到任何表露内心的话,因为他明白自己一定会动摇:“别告诉我原因。”

  贺祠年闭上嘴,表情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人。保温杯被放在了地上,双手握在一起,他几乎是瞬间猜到了原因:“昨晚你醒着。”

  “嗯。”

  江以谕继续道:“贺祠年,你不是一直喜欢女生吗?你不该喜欢男人的。”

  他不等贺祠年回话,再次道:“能不能……别喜欢男人。”

  贺祠年不安地咬着下唇,语无伦次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你如果很介意昨晚的行为,我向你道歉,真的对不起。”

  江以谕摇头:“我不是排斥同性恋,因为,我就是,这是天生的。但你不一样,你可能只是把它和友情想混了。这条路不好走,你应该有美满幸福的家庭和生活。”

  “为什么不一样。”贺祠年只因坦白愣了一秒,立马道:“我喜欢女生还是男生都是我自己的事,就算之前喜欢女生,也不代表之后都是这样。至于别人怎么看,我根本不在乎。”

  “但是我在乎!”江以谕深深吸了口气,抓住这人的衣领:“我比任何人都在乎。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我希望别人都觉得你很好,都很喜欢你。而不是因为你喜欢男人,就忘记了你所有的优点。”

  他撑住自己的前额,后槽牙松开,嗓音很干:“如果你还保持那份感情,那我们就不要再当朋友了。我……不会喜欢你的,所以你别这样。”

  话音落下,再也没有人开口说话。

  许久后,贺祠年拿走了未动过的保温杯,杯里的水已经错过了最佳的温度,开始变凉。他低头迅速拧紧保温杯,把药和米汤都往前推了一点:“记、记得把药吃了。”

  忽然,有一滴眼泪打在地上。

  江以谕大脑空白,浑身的血液倒流。

  但贺祠年已经低头,用胳膊胡乱擦了把脸,“唰”地站起身,抓着书包,语气飞快:“我先走了。”

  他转身就往楼梯底下走去。

  消失在拐角的那刻,江以谕再也无法控制表情,如卸力般靠在落地窗上,连手都在发抖。

  这才是最好的结果。他告诉自己。

  江以谕重新拿起米汤,手打滑了两次,才顺利打开盖子,端起来直接全部闷掉,因为喝得太快,呛得咳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