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祠年从始至终都没有看他,“应该没有。”
李暄迷茫:“你俩哪儿跟哪儿呢,什么情况。”
贺祠年说没事,和他往操场走去。
看着两个远去的背影,江以谕在原地站了会儿,才扶着墙慢慢地走回教室。他神色如常,仿佛只是课间随便出去透个风。
直到坐回座位,他摊开手,发现掌心有一道被攥红的印痕,一丝失落才从他心底深处流淌出,将人溺于其中。
一五年、一八年和零八年,他在每次穿越前,都会明确提醒自己不要忘记界限,都已经做好了被遗忘的准备。但这次他却因为“江余”身份的保留,对贺祠年可能会记得自己的事有了期待,被老友相见的高兴冲晕了头脑。在听到贺祠年亲口说出不认识江余后,他如梦初醒。是他没做好,越了界,
江以谕揉了揉脸,盯着试卷发呆。
中午饭点他没去食堂,人太多了不方便走路。他等到班里其他人都差不多离开,独自撑着拐杖下楼,准备去一鸣售卖机买个餐包。他不习惯、也不想麻烦其他同学。
最后三阶楼梯,他没扶稳,使不上力的右腿一撇,直接摔了下去。他的腿被台阶磕掉层皮,拐杖的把手直接裂开,和不锈钢分离。
还好江余是他自己,不是其他人,如果真有一个小孩小时候车祸落下残疾,未来不能奔跑不能跳,不知道生活会有多痛苦。
他坐在楼梯上缓了会儿,抓住拐杖重新站起,突然直觉旁边有个人在。
江以谕扭头,就见贺祠年站在楼梯拐角,靠着栏杆,他穿着冬季校服,单只手戴着手套,抱着好几包拖肥零食,似乎在等人。
听到响动,贺祠年回头,目光先落在江以谕身上,然后停留于他手里的拐杖,流露出一个错愕的神情。
江以谕不清楚他在等谁,拍掉裤腿上的灰准备离开。
“你等我一下。”贺祠年突然说,旋即迅速跑开,留下江以谕一人不明所以。
很快,那人就从医务室推着轮椅过来。
江以谕当他是因为上午见过一面,才好心帮忙,于是说:“我能自己走。”
“就去医务室看一下,很快的。”贺祠年抿了下嘴,手紧抓在扶手上。
江以谕做不到拒绝贺祠年的请求两次,勉强同意。
医务室老师正好在,见刚借走的男生又推了个人进来,连忙上前。医务室被白纱帘隔成了两个空间,贺祠年帮忙把坏掉的拐杖拿到另一边,消失在了白纱帘后,应该是做好事不留名,走了。
江以谕收回视线,安静等待医务室老师帮忙处理。碘伏倒在伤口上,他的表情甚至没有变化。
医务室老师看他右腿状态不对,问:“你用了多久拐杖?如果之前有扭伤,走路的时候一定要注意,不然会加重伤情。”她用夹子把裤腿上折卡住,方便药水风干。
“三年了,是髋关节的问题,没法恢复。”江以谕回答,“我会注意的。”他谢过医生,单脚站起,准备去拿断掉的那根拐杖。
医生忙说:“同学你别随便乱走,你那同学还在吗,让他用轮椅送你回去。”
“不在了。”江以谕说。
他拿起拐杖,忽然一愣,把手断裂的部分居然被人用胶布牢牢缠好修复了,虽然不美观,但很结实。
他略感诧异,望向医务室外。
医务室的门没关,轻轻掩着一碰就开,江以谕堪堪推门,一道午后的光束照进来,刺眼到他微微眯起眼睛,随后被站在门口的人吓了一跳。
贺祠年竟没有离开,而是一直站在门外,手里还抓着那一堆五颜六色的拖肥。
江以谕一推门,他就连忙站直身,飞快把脸别开,拖肥塞进口袋。
有什么东西如新芽般破土而出。
江以谕的心仿佛被敲了下,他意识到不对:“贺祠年,你记得我。”
贺祠年低头飞快用手臂擦眼睛。
江以谕直言:“你不说话,我就走了。”
“不行。”贺祠年一把拉住他,语气很凶,可是他的眼泪不知为何掉了下来,没有半点威慑力。
两人都很不高兴地看着对方。其实江以谕每天没表情的看起来一直不高兴,而贺祠年则是生气中带着点委屈。
还是贺祠年先败下阵来,他红了眼尾,额头抵住江以谕的肩膀,靠着他无声流泪。
第46章 我真的好想你
江以谕被头发扎得很痒。
这人就像小时候那般靠着他。当年还是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如今已抽条拔节般长高了不少,两人的身高不相上下。
“……疼吗?”贺祠年竭力稳住声音,才问。可他的尾音仍在发抖,像是无法接受某些事。
听到这句话,江以谕也忽然鼻子一酸。当初离开时可能发生过什么事,所以他考虑过被质问,想象过恼火,可唯独没有想到会是关切。
“都是我的错。如果当时我让你回家,如果你不在,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贺祠年呼吸急促,边流眼泪边说话。
他很久没哭过了,因为曾有人告诉他要坚强,可看到江余拄着拐杖出现的瞬间,他的大脑变得一片空白,心疼和内疚如决堤的洪水击溃了他:“为什么医生要骗我,她明明说你没有受伤,她说你已经康复出了院。”
江以谕皱眉,掐住他的脸:“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你完全不需要自责,因为再给我多少次重来的机会,我的选择都不会改变。”
贺祠年红着眼看他,鼻子也被擦红。
江以谕揩去这家伙的眼泪,话语直白,问了他最想知道的事:“为什么假装不认识我?”
“对不起,江余,我不应该说那样的话。”贺祠年垂下眼眸,“我那时候太生气了,但说出口就觉得后悔,所以中午才想来找你跟你道歉。但我不知道你的班级,就只站在楼下,看能不能等到你下来。”
“生气?”
“我从医院醒来,就发现隔壁床位是空的。护士姐姐跟我说,你清醒和恢复得都很快,已经出了院,我就以为你在家里等我。”
贺祠年哭湿了自己的校服,用江以谕的围巾擦了擦眼睛,“我多躺了几天,爸妈和弟弟都没来过,晚上病房里只有我,所以我没等出院就偷偷跑回了家。”
“结果回家后,我才发现房间里你所有个人物品都不在了。毛巾、牙刷、水杯……就连本练习册都没留下。”
他放下围巾:“我就问妈妈能不能给我你的座机电话或者地址,但她说你们一家决定不继续生活在云城,已经断了联系离开。但我不相信你会什么都不说就离开,所以———”
贺祠年的话戛然而止。
所以他每天放学都去荒废公园等待,趴在石板桌上写作业,或是躺在草坪上睡觉。他最擅长的事就是等待,煮完饭等周茹风回家,等贺瑞迎先用各种好东西……从江余离开的那天起,从暑假等到寒假,等到妈妈抛弃他离开,搬到舅舅家里住,最后升入初中。
在初中,他基本都能在学校写完作业,不带书包回去。他会到新华书店买好看的科幻小说,躺在荒废公园之前江余出现的屋顶看书,一直到炊烟袅袅,天际间只剩一道泛光的地平线,夜幕降临,他才会带着书本离开。
但那个坐在屋顶上,抱着白兔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公园孤寂,又变成了只有他一人。
“为什么陈量走了,你也走了,大家都要走。”贺祠年重新理好江以谕的围巾,“我一开始真的很生气,离开没关系的,我可以理解,但是可不可以不要不告而别,留个联系方式也好。贺瑞迎说,肯定是你讨厌和我待在一起,所以决定扔下我离开,就像爸爸妈妈打官司的时候都不要我一样。”
“我没有讨厌。”江以谕立马反驳。
“可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突然消失。”贺祠年语气低落,“但又来我又想通了,觉得你还是离开比较好。”
阳光落在贺祠年脸上,光影细碎,他朝江以谕浅浅一笑:“至少我在医院一睁开,看到的不是你还躺在床上昏迷不醒。虽然你走了,但至少你很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