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书砚喉结滚了滚:“青云宗亲传弟子服饰。”
老者动作一顿,将旧青铜器搁置在桌案上,声音没什么起伏:“你不回青云宗了吗?”
倒卖宗门服饰,不管对于哪个宗门来说,都是叛门重罪,更别提天下第一大宗青云宗了。这若是被青云宗发现,眼前这少年,怕是要吃老罪喽。
林书砚垂眸,指尖摩挲着袖口暗纹流云,即使被冷雨打湿,衣料依旧平整挺括,半点不见褶皱。
“掌柜给个准话儿,换还是不换。”
老者思索片刻,最后还是重重叹了口气:“换,要灵石还是要银钱。”
“银钱。”林书砚声音有些沙哑。
老者绕过柜台,走至林书砚身前,伸手摩挲着衣料边缘,感受着指尖独属于冰蚕丝的温润与镇灵符文残存的灵力,沉吟片刻。
“不愧是亲传弟子服饰,料子就是好,不敢走明路。”老者收回手,伸出三根手指:“一口价,三百两黄金。”
“可以。”林书砚点头,声音有些发紧。
不过片刻,他就换了一身粗布短褐,而那身浅蓝色弟子服则被规整的放在一个漆盘上,老者取来木盒,将三十锭足赤黄金码放整齐,推到林书砚面前,黄金的冷光映着少年苍白的面颊。
林书砚连忙将黄金收入贴身布袋,指尖最后碰了碰那浅蓝色料子,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青云宗的灵气,林书砚眼睫颤了颤,恍然想到初入宗门时,虞问舟将这件衣袍递给他时的场景。
彼时师尊垂眸望着他,声音没什么起伏:“入我门下,守我门规,往后,便不再无依无靠了。”
心口骤然一疼,仿佛被冰丝紧紧缠绕,让他难以呼吸。
他不敢再看,只是拢了拢粗布外袍,准备离开,却被身后老者叫住。
“小伙子,等一下。”那老者自柜台旁拿了个油纸伞,递给林书砚,声音沙哑而又苍老,却相较于先前软了几分:“外面雨密,拿着吧,别淋坏了。”
林书砚接过油纸伞,轻声道:“谢谢老伯。”
说完后,他便快步走出破屋,头也不回地扎进绵绵雨雾里。
身后,老者摩挲着亲传弟子服饰,喃喃自语:“青云宗亲传弟子居然沦落到要当了弟子服,这世道……怕是要变啊。”
雨丝打湿林书砚的发梢,他紧紧捂着胸口的黄金,走得又快又急,不知在想些什么,连手中的油纸伞也忘记撑开。
[系统,他是要去极北寒渊吗?]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答案吗?】
[是啊,我早就知道答案了。]林书砚声音有些酸涩,不管是哪一个他,只要知道了能救师尊的方法,即使概率只有万分之一,他也会拼尽全力。
林书砚在某种程度上,可能有些死脑筋,他在青云宗藏书阁找到去往极北寒渊秘境的地图,上面标注的是直线飞行路线,他就跟着直直的走,也不管前方有没有路,硬是要走出一条路。
他走过四季,踏过风霜,被困在深山密林、遭凶兽环伺时,仅凭一块捡来的钝石护身。
他死死攥着那枚粗砺石块,以药人残破的肉身硬抗兽爪獠牙。皮肉撕裂的剧痛钻心刺骨,他只咬着牙不肯后退半分,凭着一股死犟的执拗,硬生生以钝石砸开生路,拖着满身血痕继续前行。
所幸他是药人,不管受了多重的伤,没多久便会慢慢痊愈。踏风梭需要精血催动,不能一直使用,每每精血损耗过重时,他便一步步往前走,脚上的鞋底早就被磨得破败不堪,边缘裂开翘卷,鞋帮子磨出密密麻麻的破洞。
鞋底薄得…几乎可以贴脚,可他却没舍得再买一双鞋,那些钱不多,他要省着点花,他还要回青云宗,他还要活着回去见师尊呢。
林书砚这般想着,只是用一旁的长条杂草,连鞋带脚的包起来,继续往前走,他就这么走着,从春天走至夏天,再从秋天走至冬天。
风雪砺石上,他的双脚早已冻得发紫,磨破的伤口混杂着冰雪泥水,结了痂又再次被磨开,血珠渗出来,很快便冻成细小的血冰。
可他从不停下,也从不绕行,只是咬着牙,踩着烂鞋,循着那条认准的直线,一步步向着极北寒渊挪去,他其实有想过,自己只是个没有术法傍身的药人,如何取得那混沌冰莲?又如何在高阶修士手中救下师尊?万一救不了师尊呢?万一他死在了拯救师尊的路上呢?
可师尊身临绝境,他便不敢信命。
他不敢停,不敢回头,更不敢迟疑,他这条命本就是师尊给的,师尊还在等他,那他就必须到。
林书砚就这样辅以踏风梭,徒步越过高山险峰,踏过荒原冰原。
林书砚不记得他走了多远,他只知道自己穿行过瘴气弥漫的毒谷,蹚过暗藏流沙的沼泽,夜宿豺狼虎豹出没的荒林。
沿途毒虫噬咬、暴雪封山、山洪突袭,可依旧没能抵挡他的脚步,许是精血耗得急,也许是一路风霜雨雪太大,他鬓间竟悄悄爬上了一缕银白。
林书砚不是没有发现过这些变化,可他却对此没什么感触,只是继续向前走去,他只知道,师尊的路没有了,他便要为师尊走出一条路。
他要走一步,再走一步,多踏出一寸,往后师尊的路,才会好走一寸。
而他这一走,便是整整四年。
第135章 吾是神
林书砚佝偻着背,光脚踩在松软的雪地上,脚掌早已冻得青紫发乌,结满血痂的伤口嵌进雪粒,可他似乎没知觉一般,依旧机械性地往前走着。
他手中拄着一根磨得通体光滑的粗长枝桠,枝身被掌心的血浸透,泛着暗沉的光泽,风雪卷着碎冰打在他单薄的衣衫上,他似乎早就被冻得麻木般,一步一步走着。
不知走了多久,他才在风雪掠过天地的呜咽声中,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声音。
林书砚止步,他抬眸望去,只见不远处巨大的冰封结界横亘天地,冰层之下流转着幽蓝淡光,秘境入口被冰雪与嶙峋的冰柱环绕,雾霭沉沉,透着与世隔绝的苍茫与寒凉。
林书砚连忙掷开拐杖,枯瘦的手颤抖着探入怀中。
他指尖在贴身的粗布夹层里摸索许久,终于捏住了那张早已被体温焐得发软、又被岁月浸得泛黄发皱的宣纸。
他捏着宣纸的翘边,小心翼翼打开宣纸,一双杏眸紧紧盯着上面勾勒的墨迹,而后迟缓地抬头,望向不远处的秘境入口。
忽然,他笑了。
素来暗淡的杏眸在这一刻有了光亮,他小心翼翼地将纸张收好,而后迫不及待地咬破自己的手指,将精血按在踏风梭上,法器嗡鸣,泛出一层淡红色微光,便载着林书砚疾飞而去。
极北寒渊外层的结界并非主杀伐,而是上古遗留的护域屏障,柔和的灵光覆在周身,没有半分阻拦。
林书砚只觉周身一轻,便安然穿过结界,踏入了这片终年冰封、寒风彻骨的极北秘境。
踏入秘境领域的刹那,刺骨的寒风夹杂着凛冽的冰雪扑面而来,冷得他浑身皮肉发僵发疼,像是无数密密麻麻的冰针,穿过皮肉,直刺骨血,就连呼吸,都像是被冰层刮过肺管一样,疼得发颤。
下意识地,林书砚伸手摸了一下脸颊,冰凉湿润又带了丝黏腻,他垂眸看了一眼手心。
一抹刺目的红,赫然晕染在他冻得发白的指尖上,是细碎的冰刃划破了脸颊,鲜血混着冰雪融水,在掌心凝成淡淡的血痕,转瞬便被寒风冻得发僵。
没关系的,他是药人,只要心还在跳动,他就不会死,至于疼…药人最能忍受的,便是疼。
林书砚这般想着,望了眼冰层下的淡蓝色光芒,他抬脚,刚跨过一步,骤然间,腿猛地一软,身体不受控制的往前栽倒,重重摔倒在万年坚冰上,冰面的寒意透过单薄粗布直透骨髓,撞得他胸腔翻涌,一口腥甜猛地涌上喉咙。
“咳咳……”
风卷着碎雪落在他身上,他想站起来,却发现他根本使不上力气,双腿似乎被冻得没知觉了,凡人之躯,在此方天地,本就渺小如尘埃。
林书砚艰难抬头,望着不远处的幽蓝淡光,被冻得发紫的唇瓣微微颤抖着,喉咙里溢出破碎的气音:“师尊……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