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阁楼新建未久,眼下正四处招揽人手,阁中混杂着修士与寻常凡人,按理说不应该招揽凡人,据说是因着虞问舟没什么灵气,需要进食,便招了一些做饭送食的凡人。
但大多数凡人对陆祁渊、卫灼等人心存畏惧,遂揽月阁招收的凡人并未有多少,而这正好便宜了林书砚。
隔天一早,在天光破开浓浓晨雾,地面凝结着未散的潮气时,林书砚便已收拾妥当,因着青云宗外密林很多,他并不清楚揽月阁具体方向,便一边询问周边百姓,一边朝着揽月阁走去。
揽月阁建在密林深处,穿过层层遮天蔽日的古树,一座的阁楼终于撞入眼帘,它并不巍峨高耸,只是孤零零一层,依山坳地势凿山而建。后半屋舍死死嵌在冰凉陡峭的山壁之中,与青石岩壁相融一体,浸在不见光的阴寒里。
周遭古木参天,浓雾缭绕,院墙顺着山势蜿蜒围合,低矮沉敛,朴素又阴寂。
这里便是囚禁师尊的地方。
林书砚大致看了一眼,而后朝着揽月阁大门走去,守门人见不远处有个人往这边来,直接指着林书砚,扯着大嗓子厉声道:“前面的,干嘛来的,揽月阁不准外人随意靠近。”
林书砚轻声回复:“我听镇上老伯说揽月阁招人,便来做工。”
守门人打量了他几眼,面上似乎有些诧异:“这么老还出来做工?”
“回去回去,太老了能做什么?”守门人摆了摆手,脸上的嫌弃之色溢于言表。
林书砚打量面前两位守门人,大概猜出这两人皆为凡人,若是修仙者,根本不会同他多言,只会用灵气将他扔出去。但看守大门的总要有修仙者才对,既然不在明面处……那便在暗处。
林书砚余光不动声色划过周身那参天古木,而后将指尖缓缓探入袖袋中,将身上仅剩的银钱递给守门人,面上带着一丝难堪和局促:“我知晓我老了,本不配来此谋伙计,只是我一辈子困在山野小地方,从没见过什么世外大人物。”
“听闻揽月阁住着妖尊、魔尊那般人物,我别无所求,只求能留在这里做工,远远看上一眼便足矣。”
守门人见到银钱,犹豫片刻,最后颇为忌惮的看了眼周边,喉结滚动,带了丝无奈的叹息:“老人家何必这般执着?我们也是为你好,这地方它吃人啊。”
最后一句话,守门人压的很低,几乎接近气音,似乎生怕被谁发现一般,眉眼间满是警惕。可林书砚却只是垂眸,故作沧桑的声音带着一丝化不开的苦涩和倦怠:“我也活够了,只有这一个心愿罢了。”
守门人见此,还未说什么,周遭林间冷风骤然卷起,枯枝败叶簌簌作响,浓郁的阴影在林木深处层层翻涌。
一道身形挺拔的黑袍人影,自沉沉晦暗的树影之中缓步走出,他整张面容隐藏在宽大兜帽的阴影下,眉眼神色被黑暗笼罩,半点也看不真切,但光是远远看着,便让人望而生畏。
“你们在做什么?主子早有明令,凡是来做工的凡人,一概纳之。你们居然敢私自劝退?”那声音沙哑沉郁,阴冷刺骨,如同蛰伏暗处吐信的毒蛇。
守门人心头骤然一紧,背脊发凉,细密的冷汗顷刻间浸透额角,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几分。
“哪能啊大人,我们只是怕这老头子行事笨拙,怠慢了大人们。”
“这些不需你们管,只需按着主子的命令进行即可。”
守门人被他慑人的气场压得心头惶惶,当即连连点头哈腰,神色恭敬又局促,连忙转向一旁的林书砚,低声道:“是是是,这位老者,你随我入内。”
黑袍人淡淡瞥了二人一眼,不再多言,转身隐入浓重的阴影里。
守门人不敢再有半分迟疑,收敛了心底所有怜悯与忐忑,侧身做出引路的姿态。
林书砚垂着眸,缓步跨过那道暗沉的木门,门后凉风扑面,木漆尚且新,梁柱规整,青石板路干干净净,许是暗处泥土潮湿,空气中总是弥漫一丝湿意。
比不上月桂小筑半分。
林书砚大致看了眼,而后垂眸,静静的跟在守门人身后,一路穿过迂回幽深的院落,脚下石板冰凉湿滑,沿途往来皆是面色麻木、沉默寡言的下人,无人言语,只剩脚步声在诡异的死寂里回荡。
不多时,便行至后院深处的厨房门外,烟火气混杂着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守门人停下脚步,转身望向,神色是说不出的复杂:“老伯,往后你便在此处做工了。”
说完这句话,守门人只是叹了口气,便大步离开了。
林书砚侧首望了眼守门人离去的方向,清浅的日光落在他单薄的肩头,给人一种莫名的沧桑。
这揽月阁…有点诡异。
林书砚杏眸划过一丝不解,最后,他伸手推开了厨房的大门,木门开合间发出沉闷的声响,一股阴冷混杂着草木湿气与淡淡油腥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光线昏暗,明明是白昼,窗棂却被刻意遮拦,熹微天光只能漏下零星几缕,透过那抹天光,而屋内只有一抹纤细忙碌身影,似乎是位女子,她脊背微躬,垂着长发,只是认真做着手中的活计,听到门口的动静,她并未抬头,只是轻声道:“新来的?”
“对。”
那女子擦了擦额上薄汗,这才直起身望向他。昏暗的光线下,林书砚能清晰看见她脸上盛满难以置信,语声微顿,带着几分惊疑:“老人家?”
可这份诧异并未停留多久,她便叹了口气道:“我名唤阿秀,您怎么称呼?”
“我姓林。”
阿秀颔首,简单介绍道:“那就叫老林吧,我们这边主要负责府上凡人以及虞问舟的吃食。”
阿秀话音落下,似是想起什么般,转身走到灶台边。她抬手掀开厚重的木锅盖,温热的白汽袅袅升腾而起,冲淡了屋内几分阴冷寒凉。
第143章 接他们回家
她从中端出一盘尚且温热的白面包子,缓步走到林书砚身前,轻声询问:“老人家,你可用过吃食了?若是未曾,便先垫垫肚子。”
林书砚垂眸望着热腾腾的包子,温热的白气丝丝缕缕漫过林书砚的眉眼,轻柔地覆在他沧桑的脸颊上,林书砚静静的看着,忽然问了句没头没脑的话:“云舟仙尊…吃了吗?”
阿秀微微一愣,下意识便道:“你叫虞问舟仙尊?”
倒也并非阿秀生性敏感多疑,只是现下世道早已不同往日,自打虞问舟半妖身份曝光后,修真界的人提起虞问舟,要么叫全名,要么叫半妖、畜生,鲜少有人唤他仙尊。
林书砚嗓音带着丝丝哑意:“他救过我的命。”
只一句,便不再多言。
阿秀指尖微顿,望向林书砚的目光带着丝丝复杂,随即她轻叹一声:“虞问舟的吃食,还未曾送去。”
话音刚落,她将包子放在身旁的矮桌上,便转身走到靠墙的老旧木柜前,抬手拉开柜门。柜中阴冷潮湿,她从中取出一块发霉发硬的馒头,又取来一小碟玉盘放进食盒里,轻声道:“这便是虞问舟今日的餐食。”
林书砚闻言微微一怔,目光死死落在那馒头边角暗沉的霉斑之上,方才故作苍老沙哑的声线不由得放得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今日的餐食?”
那些人特意四处招揽凡人入内,明明说是专门为囚在此地的虞问舟烹制吃食,旁人尚能分到温热干净的包子,可为何他的师尊只能吃一些…发霉发硬的馒头?
“听说是…虞问舟昨晚未能伺候好魔尊,魔尊特意下令,今日便只给虞问舟送一块发霉的馒头即可。”阿秀这般说着,便“咔哒”一声合上食盒盖。
“昨晚?”
林书砚身形猛地一僵,昨晚师尊不是被拉去巡街了吗?什么叫…未能伺候好?师尊回去后,那群畜生又……
林书砚不敢往下想,他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出青白,连肩头都在细微发颤,但面上依旧强撑着老者的漠然。
阿秀颔首,似乎是想起什么一般,她抬眸望向林书砚,声音带着一丝平静无波:“习惯便好,其实这样的事情不在少数。之前送去的,还有残羹冷饭、发馊的剩粥、混着泥沙的汤,甚至还有刷洗锅碗的浑浊泔水、沾染污秽的糟糠粗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