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书砚心头一顿,垂眸看去,昏暗微光里,才看清虞问舟的掌心糊着一层血,指甲缝里甚至残留着细碎暗红的血渍。
林书砚垂首,望着这抹血红,沙哑的声音带着化不开的心疼:“都是弟子的错,弟子来晚了,师尊这些年,受苦了。”
“弟子带您走。”
虞问舟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林书砚那张苍老的面庞,最后只是垂眸,抿了抿唇道:“没用的,跑不掉的,单说闻止,便已然是渡劫…”
“有用。”林书砚第一次打断虞问舟的话,他手掌微张,将一朵糅杂着淡淡混沌紫气的九瓣冰莲捧到他跟前,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执着:“弟子为您寻到了混沌冰莲。”
虞问舟愣愣地望着混沌冰莲,又抬眸望了眼林书砚苍老的脸颊,唇瓣微微颤动:“你…是怎么…”
话还未说完,混沌冰莲似乎遵从了谁的指引,化为一阵莹白色灵光,融进虞问舟的手腕,周围的寒气骤然增升,岩壁上的水珠凝结成一层冷硬的坚冰,而虞问舟周身萦绕着一层浅淡的灵光,他眉头微蹙,垂眸望着自己手腕,那处正慢慢凝出一层浅淡剔透的莲纹印记。
只是并非是完整的九瓣冰莲,最边缘的一瓣,正缓缓消散。
林书砚趁着虞问舟垂首凝望腕间莲纹的间隙,将指尖还沾着师尊未干血迹的手悄悄探入袖袋,指腹稳稳触碰到了那块冰凉温润的上古龙血玉。
他将虞问舟的血轻轻抹了上去,下一秒,温润的玉佩骤然滚烫,热浪顺着指尖窜上来,原本细腻光洁的玉面竟变得粗糙硌手,密密麻麻生出细密倒刺,扎得指腹发疼。
林书砚眉眼未动,攥着玉佩的指尖狠狠往下一按,锋利的玉刺瞬间刺破皮肉,殷红的血珠当即涌了出来,与虞问舟的血迹缠在一起,尽数渗入玉中。
滚烫的灼意瞬间席卷全身,玉佩热度暴涨,像是握着一块烧至赤红的寒铁,灼烧感顺着指尖经脉一路往心口窜去。
林书砚垂着眼,面色平静无波,牙关死死咬紧,任由蚀骨滚烫与尖锐刺痛翻涌周身,借着龙血玉迸发的上古灵力,无声将虞问舟体内深藏的蛊毒,彻彻底底引渡到自己血肉之中。
上古龙血玉最大的用处便是——引蛊。
既然腐仙蛊无解,那便不解了,他替师尊受。
“这混沌冰莲,不仅能解赤焰焚冰钉的剧毒,也能解腐仙蛊?”虞问舟抬手,指尖不自觉抚上那八瓣散发着淡淡灵光的莲纹印记。
林书砚感受着经脉处骤然传来的啃噬感,一双杏眸定定的望着虞问舟的眉眼,眼眶骤然一热,最后他只是垂眸,轻声道:“是啊,毕竟是创世级法宝。”
林书砚这般说着,周遭骤然震动,石壁簌簌落下冷灰和冰渣,阴冷的风席卷而来。
“师尊,我们快走吧,师伯们专门为我们空出时间,我怕再拖一会儿,那群人就回来了。”
“师兄师姐他们来了?”听到华菁他们过来时,虞问舟情绪骤然激动,他喉间微紧,眉宇间凝上一层忧虑,下意识便想要抬脚往外赶去。
“这怎么行,闻止已是渡劫期大能,凶险万分。”
林书砚在他身后急切地跟着,体内腐仙蛊不停啃噬经脉,剧痛逼得他脊背微躬,步履迟缓。指尖被龙血玉划破的伤口,仍在丝丝渗血。
若是换做从前,他手上的伤应是痊愈了。
第145章 我没有亲人了,但他们有
“师尊别去!”林书砚语气急切,话音都带着几分不稳,“您才刚恢复,用不上灵气,去了也只能被那六个畜生拿去当遏制师伯们的把柄。”
“可师兄师姐们会死!”虞问舟猛地回头,眼眶泛红,素来清冷的眸子里翻涌着焦灼与慌乱,声音都染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已经失去了三位师兄了……”
林书砚脸色惨白,那还在渗血的手下意识往身后藏了藏,将血迹缓缓抹在灰褐色布衣上,一双杏眸划过虞问舟微微泛红的眼眶,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可弟子只剩师尊了。”
虞问舟微微一愣,林书砚抬手,将另一只完好的手颤颤巍巍抬起,轻轻拉了拉虞问舟的衣袖,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弟子想要师尊活,想要师尊好好的活,弟子真的看不得…您再被他们囚禁起来了。”
林书砚是有私心的,他用了八年时间,好不容易为师尊踏出一条新路,他私心里,不想虞问舟过去,他不敢赌那群人手里还有没有腐仙蛊,也不敢想虞问舟再次被囚禁的画面。
“师尊,您尚未恢复,难以动用灵气,可您方才也说了,那六人,单论闻止,便已抵达渡劫初期。”林书砚垂眸,强压下喉间涌上的腥甜,沙哑的声音微微颤抖:“师伯们不是不知此行必是死路一条,可还是带领整个青云宗弟子攻了上来。”
“我们都只是想为师尊搏一条生路,哪怕希望渺茫…”
“若是师尊今日去了,师伯们岂不是白白送死了。”
虞问舟神色微微恍惚,他望着林书砚鬓间苍白的银丝,身形不受控制地踉跄后退半步,他似乎是想到什么般,忽而低低轻笑,笑意浅淡又苍凉,眼底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湿雾,落寞浸骨:“是啊,明知前路必死,却还是来了。可…又为何一定要救我呢?”
“你们本可以安好顺遂的,明明…师兄师姐们可以端坐高台、逍遥一世,你逃出宗门,也能拥有寻常安稳的余生。何苦豁出一切,救我这一只出身低贱、身负污名的半妖。”
“你们明明…明明有更好的未来啊。”
林书砚望着虞问舟这副模样,心口如同被刀子生生刮过一般,哑声道:“弟子不知师伯们是何想法,弟子只知,师尊值得。”
“我不值得。”虞问舟垂首,睫毛微微抖动,清冷的眉眼覆上一层浓重的颓败与自嘲,嗓音轻得像快要散在风里。
林书砚微微一愣,下意识间,藏在身后那只仍在渗血的手,愈发用力地将伤口擦拭在粗粝布衣之上。
“你们…要跑吗?”
一道平静的女声骤然响起。
林书砚和虞问舟抬头望去,发现在不远处的门口,站着一抹纤细的身影,她背着光,扎着一个麻花辫,静静的立在那里。
“阿秀?”林书砚微微一愣。
“我这边有通往外界的地道。”
阿秀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垂着眸子,似乎在同林书砚解释般,轻声道:“那些尊者面上说着是招揽凡人,其实都在拿凡人的命用来胁迫仙尊,欣赏仙尊的痛苦,揽月阁至今建立不过一个月,死去的凡人已经不下百位,所以我…悄悄在厨房挖了一条地道。”
林书砚微微一愣,而后蓦地想起厨房那扇刻意封死、密不透风的窗户,原来从一开始,便是为了掩人耳目,方便暗中开凿地道脱身。
“外面打的很激烈,凡人们都已经撤离了,如果你们要离开,便跟我来。”阿秀说着,便往外走去。
林书砚抿了抿唇,侧首望了眼虞问舟,小心翼翼道:“师尊,我们走吧。”
虞问舟沉默片刻,原本紧绷的肩膀无力地垂了下来,他轻轻颔首,未再多说什么。林书砚见状,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稍稍落下,他连忙抬脚,跟上虞问舟和阿秀的步伐。
厨房同地牢并不远,不过片刻,几人便抵达厨房,阿秀走到靠墙的老旧木柜前,用力将木柜推开,而后掀开下方木板,赫然露出一处幽深狭窄的地道入口。
“走吧。”
林书砚望向虞问舟,后者沉默片刻,最后抬脚,踏入地道,林书砚紧随其后,可阿秀却迟迟不下来。
林书砚顿住脚步,抬眼望向洞口上方伫立的阿秀,声音放轻:“不走吗?”
“不走。”
“为什么?”
阿秀的手不自觉抚上垂落的麻花辫,指尖微微发颤,嗓音轻而沙哑:“第一个为仙尊送饭的人,是我阿弟,他只有十岁,是我唯一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