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书砚沉默片刻,也凝出一滴精血,滴在血灵玉上,刹那间莹白玉辉暴涨,两道血色纹路紧紧缠绕交融,不分彼此,层层金光顺着玉身蔓延开来,光华澄澈纯粹,没有一丝割裂、排斥。
结果显而易见,是亲生骨肉。
曲清悦微微一愣,抬眸望向一旁的林书砚,直接站起了身子,眼眶微微泛着红,方才还清亮的声音带了丝颤抖:“曲小粥?”
曲清悦这般唤着,身形骤然一闪,不过片刻,便出现在林书砚身侧。她动作极快,甚至带了几分踉跄,一双手颤抖着抬起,轻轻触摸上少年那同她有五分相似的眉眼。
那温度与记忆里襁褓中的婴儿重叠,仿佛跨越了二十载岁月风霜,隔着茫茫无期,再次相见。
“真的是你…”她声音沙哑得厉害,眼眶边缘微微湿润。
林书砚垂眸看着面前的曲清悦,倒没什么感觉,毕竟他并非第一次被找回。
当初在现代,他才被找回林家时,林家父母嫌他自小在乡下长大,还瘸了条腿,便随意给他安排个房间,找个家教为他补习,便没再管过他了。
所以,林书砚对亲情,一向没什么感觉。
那东西太遥远,太脆弱,也太容易被舍弃,他又不像其他孩子一样,天生就拥有被爱的底气。
在他原本的认知里,所谓的“家人”,不过是两个与他有着血缘关系的陌生人罢了,哦不,没准还是仇人呢,毕竟林父林母偶尔还会对他冷嘲热讽,嘲笑他走路一瘸一拐的,还会处处将他同那养子做比较。
可明明…他并非天生瘸腿,也并非是他愿意瘸腿。他的腿,是被人活生生打断的。
林书砚想得出神,忽然肩膀处被人重重一拍,紧接着,他便看到曲清悦红着眼眶一脸骄傲道:“好小子,我就知道你没死!居然还在机缘巧合下补全了魂魄,变成一位化神后期大能,不愧是我曲清悦的儿子!”
一旁的侍女见此,连忙垂首躬身,恭敬行礼轻声道:“恭贺家主,寻回嫡少,阖家圆满。”
林书砚则僵着身子一动不动,曲清悦还絮絮叨叨、叽叽喳喳地说着,一会心疼他这些年受苦,一会念叨他从前体弱痴傻,一会又欢喜他魂魄齐全,天资卓然。
那一双同他相似的杏眸里满心满眼全是失而复得的欢喜与疼惜。
林书砚有些不自在,他朝身侧望了望,发现原本坐在不远处的虞问舟和沈洛之早已不知何时离开了,林书砚眸光微动,望向那敞开的殿门。
只见二人正静静立在门外,没有打扰屋内母子独处。
沈洛之望了眼殿内,轻叹一声:“没想到书砚竟然是曲家小公子,啧…按着曲清悦那强势的性格,怕是会直接把林书砚带回曲家。”
毕竟他曾经差点被曲清悦给强娶了。
第122章 对不起
“不过…若是曲清悦真把林书砚带走了,你不就又没弟子了吗?”沈洛之思索着,又觉得不对,谢子衿过些年成亲了,他照样是那小子师尊,只是不在青云宗罢了。
沈洛之这般想着,折扇轻轻拍打着手心,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哦~不对,应当是又变回从前那般孤寡了。”
虞问舟:……
“孤寡?”虞问舟蹙眉。
沈洛之将折扇缓缓展开,抬眸望向流云散漫的白日天际,轻轻叹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整日里冷着脸闭门待在雪峰,常年不与人往来,可不就是孤寡吗?”
虞问舟垂眸。
板着一张脸吗?
虞问舟忽然想到在望城时,胥纥说的那句“哪有弟子会喜欢自己师尊的?不觉得师尊总板着一张脸很吓人吗?”,虞问舟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他平时…很吓人吗?
沈洛之则瞅了眼依旧处于找回儿子兴奋中的曲清悦,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虞问舟,压低声线道:“哎,她是不是忘了自己还有个儿子在牢里等她捞呢?”
虞问舟则思索着弟子是否怕他一事,被沈洛之这么一碰,随口回道:“过会儿应该就想起来了。”
沈洛之见他还是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颇为好奇道:“如果林书砚走了,你会伤心吗?”
虞问舟微微一愣,掩藏在衣袖下的手微微收拢,沉默片刻,还是摇摇头,但声音却有些闷闷的:“我会高兴。”
高兴的是,两世孤苦无依的少年,终于有了家人。
“高兴啊…”沈洛之瞥了眼一旁垂着脑袋的虞问舟,嗯…没瞧出哪里高兴啊。
不过…林书砚那小子大抵不会离开青云宗。
毕竟那小子昨晚还朝他嗷嗷叫着,说什么他本就是为了问舟而来。
诚然,林书砚确实不会离开。
当曲清悦满心欢喜地提出要林书砚同她回曲家时,林书砚想都没想直接拒绝了。
曲清悦微微一愣,而后蹙眉:“不回曲家?你是神工曲家嫡少,不回曲家去哪里呢?”
曲家断没有让嫡系公子流落在外的道理。
林书砚沉默片刻,望向门口那抹浅蓝色的身影,声音很轻:“师尊他…需要我。”
“阿娘也需要你啊,阿娘找了你…整整二十年。”曲清悦眼眶泛着红,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
二十年…整整二十年,她倾尽整个曲家,曲家所有能调配人手,都被她派遣出去,日夜不休地去寻找林书砚的下落,岁岁年年未停歇,至今族中之人尚且还在外奔波寻觅,从未放弃过。
林书砚垂眸看着曲清悦那双同他相似的杏眸蓄满水汽,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执拗而又哀伤,盛满二十年未曾消散的牵挂,又藏着小心翼翼、生怕再次失去孩子的惶恐,温柔又破碎。
林书砚一时间有些无措,他自然能感受到曲清悦是真心爱护自己孩子的,在还未认亲前,仅仅是他同曲小粥相似,便对他唐突的行为做出极为耐心的解答。
可是…他有不能离开的理由。
“对不起。”林书砚垂着眸子,指尖紧紧攥着衣袖,指节泛白,将浅蓝色衣料攥出几道深深的褶痕,眸光落在脚下玉石地板上,不敢去看曲清悦的眼睛。
“我可能…做不了曲小粥,但我永远是林书砚。”
曲清悦微微一愣,林书砚却往后退了一步,同她拉开了距离,而后绕过她,往门口那抹浅蓝色身影走去。
他有些烦躁。
为什么这样的戏码,总是出现在他身上,现代就算了,怎么到这方世界,还是改变不了这操蛋的身世纠纷?若是曲清悦冷漠薄情,和前世林家父母一般凉薄自私,他大可毫无留恋、潇洒离去。
可偏偏…她热烈直白,滚烫又炽热的爱意毫不遮掩,那双盛满期盼与伤痛的杏眸直直望着他,让他连狠心拒绝,都觉得满心愧疚煎熬。
[系统,你非要跟我搞这一死出是吧?]
【?】
【不是,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啊?当初是你自己非要她当你娘亲,又不是我硬塞给你的。】
就因为自己不自在,就冤枉它吗?!
林书砚却一下抓住了精准点:[什么叫…我要她当我娘亲?]
【……】
系统的沉默震耳欲聋。
林书砚早就习惯自己的问题得不到解答,也没再多问,只是默默走到虞问舟身旁。
方才沈洛之和虞问舟出来时,便设置了隔音结界,方便母子俩谈心,如今林书砚垂着脑袋蔫哒哒的走出来,倒是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沈洛之摇着折扇,不解地看着林书砚:“怎么了?就同曲清悦说几句话而已,怎得这般无精打采的?”
林书砚没有说话,只是垂着脑袋,让人看不清神情,虞问舟垂眸看了他片刻,最后伸出手,轻轻放在他的脑袋上揉了揉。
动作很轻柔。
林书砚微微一愣,他抬眸看向虞问舟,后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什么多语的表情,也没有说什么话,只是用自己的方式,笨拙的安抚着林书砚。
站在殿内的曲清悦怔怔的看着这一幕,心口酸涩而又难受,自家儿子自认亲到现在,还未喊过她一声阿娘呢,终究是…生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