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师尊与你一同立誓——”
“好了。”越明商出声打断,“本尊信了你的身份,但丹纹的异变你却无法解释。”
“老夫炼的丹药没有问题!”越明商质疑他的炼丹术比让他重提旧事还令其愤怒,“有问题的是夺舍丹火的外来魂魄!”
他气急攻心下挥袖一震,将四周的桌椅震裂开来。
荡开的灵力从连舒脚边往上直窜,只听身下的雕花椅咔咔几声,顷刻松散摇摇欲坠,可到底没有坠下来,越明商握住他的手腕,只冷淡地投去一个眼神:“有问题的难道不是你?”
他拉着人从容不迫地起身,看着鬓角突白的丹壶,又忍不住提醒:“纵然幕后之人本事通天,可到底没有谁能在与人长年累月的相处中一点马脚不露,你身为二人师尊,便是平日对他们多观察半分,也不会十几年过去,甚至还掐不准两人是否真被夺舍。”
衣摆掠过门槛,灵舟之外是紫红一片的晚霞,烧红的天穹犹如烙铁,在众人心底都烙了深浅不一的印记。连舒望着被越明商一句话钉在原地缄默不言的丹壶,却仍然忘不掉“丹火”当时看向自己的眼神。
他脚步一顿,忽地开口:“他或许没死。”
丹壶倏地抬头,死死盯着连舒的脸。
连舒半侧过身,英挺的眉骨下被阴影笼罩着:“弟子信丹君被人夺舍,可厘清夺舍之人的目的才是最紧要的。夺舍之人对丹君了如指掌,又费尽心思将邪物与丹宗扯上关系,是欲丹宗为千夫所指,他对丹宗有恨。”
“一个既了解丹君,又对丹宗有恨的人,怎会死得这般儿戏,现今怕是躲在暗处欣赏丹宗的窘境。”连舒多嘴说这一句,也并非觉得丹壶会想不到这一点,只是隐隐觉得丹壶还有所隐瞒。
他庆幸自己上辈子在推杯换盏中学会的察言观色,丹壶谈及丹心时的痛心、思及丹火时的迷茫愧疚都出自真心,但令他在意的一点,除了“丹火”的身份,还有他半真半假吐露的话。
“前辈,丹不为留下的手札——”
话音未落,房内的丹壶就顷刻本能地抬手,手腕却在一股劲力下悬滞半空一动不动。
连舒眼睛都未眨一下:“……能否容晚辈一观?”
“丹宗秘术,哪能随意观览?”
越明商出声:“丹宗此时群龙无首,若是再出点岔子,以后有没有丹宗还两说。丹壶,别再藏着掖着,那人摆明了是冲着你和丹宗而来,还秘术,丹不为留下的东西能是什么好东西?难不成真如他所言,你成了第二个丹不为?”
丹壶犹如困兽一般原地徘徊片刻,嘶声道:“手札未在老夫身上,还封存在宗内。只是……当年丹不为留下的,除了几副血淋淋的尸骨外,还有一则……残缺的丹方。”
连舒与越明商对视一眼:“什么丹方?”
“天丹。”时至今日,丹壶说出这两字时,还是忍不住为那人匪夷所思的念头而惊心叹绝,心口的气长长呼出,“丹不为所思所想远非常人可及,丹药品阶不过是地、灵、宝、玄、玄天,而丹不为妄图炼制出玄天之上的品阶,被其命名为天丹。”
“以地心熔浆为火,以地为炉,以天为盖,妄图将地上亿万万生灵炼制成丹,血肉相融、命数交缠,与其说炼制成丹,不若是将生灵的命数炼化凝聚,吃下一颗就能飞升成仙!这是他在人丹基础上改写的丹方。”
命数!
连舒后脊背彻底一寒,几乎下意识就想到了白头村的子阵,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这个丹方除你之外还有谁知晓?!”
越明商显然也和他想到了一块:“本尊曾在偏僻村落发现了一处子阵,便是窃命数的法阵。”
丹壶惊愕的神情不再有丝毫伪装:“这丹方惊世骇俗,师尊却批其空无一物。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若真将陆地生灵炼化成丹,造下的杀孽就是永生永世都难以根除,别说飞升成仙,怕是当场就得魂飞魄散!”
“若躲在暗处的人真是丹不为,你觉得他会惧怕区区天道?”越明商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天道以区区二字形容,可玄明浩瀚的记忆中,他也曾问过丹不为差不多的话。
浓郁翻滚的森然死气从他的袖口抖动而出,惨白枯槁的面容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几十万的冤魂亲昵地盘绕在他身侧,玄明见状,也不禁蹙了蹙眉,冷声质问:“对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下手,屠戮一城二十余万人,难道你不怕因果报应?”
丹不为却无故发笑,引得周遭的厉鬼也尖锐地发出阵阵笑音:“哈——因果报应?玄明,修士踏天问道,本就是逆天而行,我不惧天、不惧区区天道!更遑论因果报应!”
轰隆!
天道似乎都在为他这不敬之言而愤怒难当,粗壮的惊雷道道劈下,刺目白光将遮天蔽日的乌云一一刺破,暴虐至极地落在丹不为周遭,而那人却惬意阖眼,双臂展开:“庸人战战兢兢、规规矩矩的下场,也不过是多苟活几百上千年,玄明,你也一样。”
若不是放完这句大话不久丹不为就被玄明打得残魂出逃、肉身成为碎肉残块,越明商都想鼓掌叫好。他盯着失神的丹壶,简单概述当日的情形,而后掷地有声道:“是他!”
不管丹壶信不信,反正越明商是坚信这个猜测。
离开偏殿后,越明商就没出息地打起了退堂鼓:“连舒,干脆我们直接走吧,现下各宗各派都赶来,千光城也得到控制,少我们两个也不算少。”
他语速越来越急,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产生了绕圈的刻板行为,不等连舒回答,就抿着唇要去抓他的手腕,好似真要趁着夜黑风高直接带人离开。
连舒正低头翻阅关于丹不为的记载:“怎么了?”
“丹不为还活着。”
越明商在半空乱晃的手臂被连舒捞在手中,穿越至今,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越明商这么慌乱无措,素日装也要装得从容潇洒的人,现在长眉愁得都快打结,一点顾不上在他面前耍帅。
连舒拉过人将他按在木椅上,捏了捏他紧绷的小臂:“很厉害?玄明不是把他打得重伤了吗?”
越明商舔了舔嘴唇:“所以啊,他一定会报复回来。丹不为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就像上辈子,我不怕打架啊,但是会怕跟个不要命的疯子打架,现在我倒是不怕跟不要命的疯子打架,可我不敢跟一个要命的、睚眦必报又聪明过头的神经病打!”
他心中惴惴不安,恨不得在胸脯开个口子,将连舒的脑袋从口子里塞进去让他听听自己现在有多害怕。
“我怕他为了报复玄明,对你下手。”越明商惶惶地将头轻轻搁在连舒的颈窝,半委屈道,“你说我多无辜,我上辈子连只鸡都没杀过,现在就被一个神经病盯上,哦,现在还没正式盯上,你看看丹壶,当初丹宗对他也算有恩,现在阶下囚一个,这肯定都还只是开胃菜。”
连舒感受到怀里的人直直往他侧颈拱着,委屈的声音拖得老长:“那跟他只有仇没有恩的玄明呢?那不得往死里报复。”
“他若真睚眦必报,你我就算逃到天涯海角都能被上门寻仇。”
连舒也短暂的迷茫过,甚至开始怀念最初留在雪乌峰养伤的那十日。他乡遇故知,就是简简单单的听听八卦、吃吃喝喝。越明商不会忧愁地蹙眉,他也不会被一重接一重的记忆压得喘不上气。
“邪不胜正,咱们都穿越了,掰着指头算,也能算得上半个主角,那凑一起就是一整个主角。”连舒搜肠刮肚地安抚他,“高中偷摸看了那么多小说,你见过哪本龙傲天修真流是反派压着主角打的?怕什么?”
越明商餍足地在他颈间嗅了嗅,慢半拍道:“怕得可多了。要是我没了,你不就成寡夫了?或者丹不为决定用你来威胁我,将你掳走后却不小心动了心,给你下个什么情咒心蛊,带着你到我跟前和他卿卿我我,这我能不怕?我怕得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