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问什么?
涌入丹田的灵力开始逐渐扩大范围, 脚底细沙碎石无风自动, 混杂着残叶被迫在他四周飞旋。连舒费力地回忆, 才想起晦无厌出现前,他想问当日“温秋”自爆时既然未探明妖丹, 是否意味着“温秋”不一定是伶妖。可如今,思绪再混沌不清,连舒也能感知到丝丝缕缕的凝重和一点不安。
他当即咽下半吐的话, 只微微转身,这次已经无法躬身作揖,光是定定站在原地就已经耗尽他的心神:“宗主……”
“宗主。”一旁静默良久的牧景山忽地出声,眸光复杂难言,有怀疑、也有不确定真相前就下手的惭愧,待对上连舒的视线后下意识偏开脸,轻声对着身前的晦无厌道,“姜师弟既询问温师兄的事,也代表他对往事一概不知,如今师弟身上的种种变化,或许并非如罗师弟揣测那般,只单纯遭遇一系列挫折……心境开阔的缘故?”
牧景山话说得轻柔,可每个字都发狠地捶打在连舒本就不安的心尖上。
什么叫“揣测那般”?
揣测了什么?而面前这两人又怀疑了什么?
连舒不可置信地垂下头,挡住了他紧绷的两颊,这一刻,身上不止歇的精纯灵力才让他怀疑起了什么。
他晃颤的目光从脚下滚动的枯叶缓缓落在石桌上的那壶酒上。
“牧师兄……”连舒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朝着乾坤袋探去,一面故作失望地盯着牧景山,“你在酒里下药?”
牧景山被他的直白打在脸上,即难堪又愧疚,嗫嚅道:“师弟无需紧张,灵酒是好东西……加的,也是宗主从丹壶前辈那取来的九转复灵丹。”
这个回答使他彻底闭上双眸,心脏也随之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渊。
而当指腹触及乾坤袋的那一刻,牧景山身形一晃,稳稳落在他的身后,双臂不容反抗地钳住他的手,顺其自然将指腹也一并搭在他的经脉上。
“师弟,莫要轻举妄动。”
晦无厌坐在石凳上,从最初听闻他们谈起温秋时的阴鸷,如今已经算收敛了:“前几日,丹君身死的消息传遍仙门,随之,师徒二人间争执的内容也引起了不小的风波……”
他温声细语,似乎在尽力安抚突破之际的连舒,令他不要心绪涣散以致根基不稳:“罗遇听闻此事找上本座,谈及幼时在家中的光景……随后话锋调转,到了你身上。”
“罗遇与我有旧仇,他的话如何能当真?”连舒从被压制的状态下抬起头,双目扯出密布的血丝,境界像坐电梯似的,转眼就是筑基八层。
真顺利结丹,那破碎的妖丹也会暴露无遗,连舒浑身激出难以忽视的寒意,心里不断压制着境界、灵力,却好似蚂蚁在与大象拔河,只有被迫拖着一点点迈向他竭力阻止的未来。
“本座不听信谁的一面之言。”晦无厌在这一点上,已经被十六条人命教了一课,他单手搁在石桌上,甚是苦恼,“但你与从前判若两人。姜青年轻气盛,是个浅显易懂的少年人,你却不一样,喜怒浅淡,且听闻他人将你与罗遇相较,却还能隐忍不发,只动动嘴皮就此罢休,不像姜青的手段。”
“所以宗主怀疑我被人夺舍?”连舒听得后背湿濡一块,万万想不到白日那一幕被晦无厌看了去,令他起了疑心——也不对!
连舒脑子有瞬间清明,甚至将白日所遇之事翻来覆去琢磨,最后只琢磨出一个结论:他早被人盯上了!
想来也是,他自以为看过几部穿越影视剧,真以为失忆是处处可用的万金油,可这里是修真界,前有夺舍后有伶妖,真心生怀疑,修士有的是手段一探究竟。
只是没想到他们会突然发作,甚至……将越明商也瞒过了。
连舒缓缓半垂下眼睫:“我若真被夺舍,师尊怎会不知?”
他话音一顿,好似想起什么,伪装的错愕恰到好处:“今日的试探,也是师尊的意思?师尊在哪?我要见他!”
“并非夺舍。”身份未确定,晦无厌待他还如宗门弟子一般温和,耐心解释道,“是伶妖。三百年前本座的徒儿被伶妖顶替,便是你方才询问的温秋,他若还在,如今该是……”
他苦笑一声,止了话头。
“姜青,本座也是怕了,若最终查明,是本座虚惊一场,那再好不过……介时你缺什么要什么只管提来,本座绝无二话!至于玄明,他对今夜之事一概不知,是本座欲速战速决,不愿与他起冲突,待此事一了,我定登门赔罪。”
“姜师弟,莫怪宗主。”牧景山忍不住开口,嗓音难掩苦涩,“师兄也任凭师弟处置!”
连舒的双臂被人死死钳住,牧景山半是禁锢半帮他稳住身形,陌生的灵力探入体内,徘徊于丹田四周,不敢有丝毫分神。
终于,连舒无力又绝望地感知到腹部内凝聚成雨滴状的灵力逐渐汇集,筑基九层的境界也愈发松动。
院落之中的风吹得他摇摇欲坠,而看着面前神色还算和蔼的两人,连舒不敢去设想待妖丹被发现后,这些人会露出怎样可怕阴沉的表情。
越明商……
连舒想不到破局的办法,身体无法挪动半分,甚至自己稍有动静,无异于在妖丹出现前就暴露了自己身上的猫腻。
动不能,不动,只消片刻,等待他的结局还是一样。
连舒长睫微颤,早先滚烫的身躯在内丹一点点凝结时已经降温,气血上涌的脸也恢复如常,仔细看,嘴唇却有一点苍白。
他不是没挣扎过,但自己越挣扎,这二人的目光就越冷,甚至一早还心虚惭愧的牧景山也加大了束缚他手腕的力度:“姜师弟,宗主心中所虑你也知晓,身为弟子,合该替宗主解忧,为何你却挣扎不休?难不成真如罗师弟所言?”
“牧师兄,你真让我失望!”
这一句话就催化了牧景山眉梢间的冷芒,他脸上立刻有种小孩做错事被抓包的无措,手中也不自觉松了松,半晌,他喃喃道:“这次,是师兄的错……”
“只单凭他一言,宗主就起了疑心,此事若传扬出去,岂不是寒了其他弟子的心?!”
连舒嘴唇内侧被咬得出血,张嘴就能看见一抹殷红,他身体动弹不得,但脑袋还能勉强转动,腹部正在凝聚的内丹在这一刻无异于悬在他颅顶的刀,好似下一秒就身首分离。
“更别提宗主越过师尊对我下手!就算心生疑窦要对我探查一二,瞒过师尊又是何故?难不成宗主连带着将师尊也一起怀疑上了?!”
“里头只有九转复灵丹,下手二字太重了,只是让师弟早日恢复金丹修为罢了。”牧景山见连舒口不择言,立刻替晦无厌解释道,“师弟,结丹在即,快快护住心脉!”
牧景山一面替他梳理躁动的灵气,另一边却专心致志地观察着气海穴附近的情况,而院落上方如潮汹涌奔向连舒的灵海落在丹田处,逐渐演变成半颗残缺的金丹。
“结丹了、结——”牧景山见状,喜色盈溢,上一句还恭喜着连舒,可下一秒,纯粹的笑意就霎时凝结在脸上,他完全石化当场,甚至连错愕的神情都被这惊人的变故而来不及显露,脸上还残留着温和和庆幸的笑意。
连舒的脸色却在他忽然的止音下一点点灰败下去,可手上却无比灵巧,一声压抑的低喝爆发,强悍的劲气振开了备受打击而恍惚失神的牧景山。
他不敢抬头看两人的神态,飞速背身将速度催发到了极致朝外逃命,一边还不忘抓住乾坤袋取出能撑个一时半会儿的法器。
尖啸的风声掠过耳畔,连舒心脏如擂鼓重锤,声声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狂暴扑面的风都将他的脸颊吹得狰狞扭曲。
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连舒一系列的行动都被一掌拍得粉碎。
铺天盖地的杀意似长枪般刺在他的心头,本就不稳定的灵力被这隔空一掌激发了浑身的血液,还未落地,连舒就在半空猛然喷出一口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