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后背结结实实地在地上砸出一声极有分量的闷响,痛吼声还只泄了一个音,连舒的脖颈就被一只青筋暴突的手死死遏紧,那瞬间,他的灵魂都宛如被对方轻而易举的一提,从躯壳里扯了出来。
一张阴云密布的脸朝他逼近,只是被他遏住喉咙几息时间,连舒的脸色就变成了绛紫色。他费力睁开眼睛,如影随形的窒息感让连舒想解释都蹦不出一个完整的音。
晦无厌的表情恐怖至极,像是三百年前未彻底发泄的怒意延续至今,在日日夜夜的酝酿下,将那张宽和斯文的面貌扯出了几分厉鬼的神韵。
他双目猩红,沸腾的怒意在心口翻江倒海,甚至要不是牧景山出声提醒,他早已忘却了之后的计划将人诛杀在此!
他又恨又笑,想到什么又似哭非哭,声音嘶哑,一字一句都沾上了扑鼻的血腥味:“伶、妖!”
*
越明商紧赶慢赶,终于在午夜时分收拢了周边六座修士城池的几十万张起爆符。
他离开匆忙,晦无厌又在一旁催得急,连留下几句话的功夫都没有,他一整日心不在焉,待踏入千光城的地界后,那种心脏悬空的不安才得到了极大的缓解。
远处又有几只邪物出没,越明商只是扫了一眼便不再多看。
“连舒!”
他推门而入,手上喜滋滋提着叫花鸡唤着人,玉冠锦衣,笑得又颇有几分不值钱样子,活像是个轻浮的登徒子。他未用神识探查,推了门才察觉屋内空荡,笑意倏地一顿,有些茫然站定了会儿。
随后他将宵夜放在桌上,去了城内巽衍宗暂歇的宅邸,结果还未落地,就见晦无厌一脸凝重、肩头堆着不浅的尘埃匆匆踏出门槛,衣襟处有几星刺眼的血迹。
察觉到视线,晦无厌精准地朝着他的方向抬头,与越明商对视的瞬间,他眼底的凝重被一抹欲言又止顶替:“玄明……”
越明商还不知发生了什么,视线只在鱼贯而出的人群里寻找着连舒的身影,漫不经心地道:“怎么了?邪物出现在府邸了?”
晦无厌朝他走近,越明商未在外面找到自己想找的人,有些烦躁地蹙眉,询问身侧的人:“连——姜青呢?”
“玄明……”
晦无厌长叹一声,苦笑道:“邪物骤然出现,姜青大意,如普仁一般不慎被带入了阵内,本座……到底是来晚了一步。”
第71章
连舒晕厥前最后一眼看见的是晦无厌脑后一片清朗的夜空。
碎星银河, 残月高悬,就和那夜他不顾越明商变调的叫唤将人赶出房门时一样的夜色。那人刚开始还笑嘻嘻去勾他的手,见自己推着他后背往门口去, 这才变了脸色, 一改刚才的嬉皮笑脸, 半耷拉着眉头开始装可怜。
“我会这么想, 是看你哪哪都好——”他五指死死拉着自己的袖口, 上半身压在门后,扭过头装也装得不像, 眉毛蹙着, 嘴角却还上扬着, “连舒, 真的要赶越越走吗?”
他说完自己就爆出一阵鹅笑, 半因为那句不堪入耳的恶心话, 半得意自己嘴巴怎么这么会说。
连舒也被他这话逗得偏了偏头,肩膀颤了两颤,等重新摆好表情才一把抓着他的衣襟, 将他和门板分开,口吻凉飕飕的:“赶的就是你。”
连舒神情冷酷, 但无奈这人卖起乖来又实在可爱, 刚平复的笑意又有了卷土重来的架势, 为了能不堕气势, 他立刻移开视线长长吐了口气,视线从对方委屈的脸上移到了身后的夜空……
一样的夜色, 但却再不见相同的人。
牧景山上前几步,犹在梦中地轻声道:“宗主……”
晦无厌如梦初醒般猛地卸下力道,脖颈一紧一松下连舒立刻呛出口血沫, 他双手捂着脖子喘息急促,五感模糊下,他连近在咫尺的晦无厌的声音都听不分明。
“带着五千邪胎和伶妖,今夜你便动身……将其好生关押……此事……不得有误,待千光城一切尘埃落定……”
连舒眼前昏花一片,俨然再坚持不下去,最后是牧景山垂下的视线落在他身上,目光未与他相接,只冷冷地盯着他腹部,紧接着弯下腰,抓在他衣襟上轻轻一提。
这一提,他的神志彻底远离这副身躯,如魂体一般悠悠晃晃地飞到了三百年前。
气质更显稚嫩的牧景山双眸难掩崇敬地冲着他长揖:“温师兄!”
温秋被他这气沉丹田的一声震了下,有些惊讶地投去视线,牧景山也回过神,为自己的失态涨红了脸,嗫嚅着不敢继续吭声。
“景山?”温秋顿了脚步,停在牧景山身侧,“鲜少在这里看见你。”
见温秋未笑话他,牧景山才缓了心神,开始热着耳根一板一眼地禀报:“娄、金二位师兄见我只顾练剑,便好心带我一道至溪边和众师兄增进感情……”
不远处他口中的“好心”师兄却扭打在一起,靴子与腰封齐飞,水花四溅,一人在上压着人的脑袋往溪中去,一人倒地挣扎,扑腾的手像市井泼皮一般扯着另一人的长发,见没用,甚至往对方双腿|间探去。
连舒只听一声痛苦至极的惨叫,下意识觅声扭头。
“师兄!”方才还被人按在地上打的少年冲着立在岸边的温秋抬臂一挥,赤裸的手臂上水光粼粼,反射的碎光将一张憨厚老实的相貌照得分明。
娄爻单手摘桃,左右脸在短短几息就被打了五六次,可他依旧不放,反倒侧身用力,翻身一变,就成了最后的胜利者。
“温师兄,你也来玩儿啊?我和金子明就是闲得无聊、打打闹闹,不伤感情的!你看,他还摸我脸呢!”娄爻笑得有多高兴,被他压在浅水边的金子明表情就有多痛苦。
“混账!温师兄!我的——我的——”他惨叫痛呼,可嘴里就是说不出最后几个字,惹得站在岸上的弟子哄堂大笑。
“你俩打了几回了,怎么还不吸取教训?他偷你桃,你也偷他的!”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弟子只穿着亵裤坐在石头上,替可怜兮兮的金子明出主意。
金子明呸了声:“脏死了!”
连舒感到一阵好笑,温秋也确实笑了两声:“起来,收拾收拾。”
他哭笑不得,捧起一泼水洒在扭打的两人脸上:“随我去司律堂。”
金、娄二人分别是金阳峰和宗主座下的弟子,但二人不打不相识,相识后也还打。前几日两人刚在司律堂受过刑,可谁知掌责弟子一走,身上余痛未消的二人又从口角之争发展到拳打脚踢,一不小心就撞倒了摆在外殿的琉璃塔,那塔不是什么法器,只是堂主从山下买来的凡物,可架不住堂主喜欢,买回来后就一直摆在司律堂最显眼的位置。
这一摔,琉璃宝塔就成了琉璃碎片,两人都慌了神,架也顾不上打,围着地上的碎片抓耳挠腮,恰逢温秋算着施刑完毕带着丹药前来看他二人。
两人着急忙慌地将碎片收入储物袋,硬着头皮被温秋带走,谁也没有先开口坦明刚才的错事,胆战心惊地等了一日。
结果并未有人发现,这让一夜紧绷的二人再次恢复如初。
如今听见司律堂三字,被压在水下的金子明一把推开目瞪口呆的娄爻,捂着腿间又骂又求饶:“温师兄!都是娄爻惹出来的祸!好端端的我都不愿搭理他,他非要用言语刺激我!”
“师兄!别听金狗乱吠!”娄爻脸色青白,慌慌张张地涉水跑到温秋身边,“是他嘲讽我受刑时叫得像讨奶吃的婴孩儿我才忍不住动手!”
连舒感受到温秋心里涌起一股浓浓的心累,一路上两只耳朵都没歇下来。等到了司律堂,胡子都快气得乱飘的堂主指着底下跟鹌鹑似的两人,叱骂了半个时辰,后让温秋对二人各行三十棍,才怫然挥袖大步而去。
没了怒火攻心的堂主,跪在殿中的两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一个憨笑着捡起地上的棍子,还颇为殷勤讨好地用袖口擦了擦才递过去,娄爻一把推开凑到温秋身前说好话的金子明,粗声道:“温师兄,给,你打得再狠金子明也受得住,他皮糙肉厚,被我打了那么多次也没见着怎么样,打!放心、使劲地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