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爻!”金子明忍无可忍,气急败坏地从地上跳起身,指着人高马大的娄爻破口大骂,“满嘴喷粪!哪次不是我压着你打,若非你耍些不入流的花招,我焉能被你伤半分!温师兄,你休听他胡言乱语,我受不住!我细皮嫩肉的实在受不住!你轻点打,不打最好了温师兄——”
两人拉着他的两条胳膊乱晃,撒娇中夹杂几句对彼此的谩骂,听得连舒适才被晦无厌惊骇住的心神都得到了有效的安抚。
他看着数百年前性格鲜明、活泼耍宝的娄金二人,纵然知晓自己在这一场阴差阳错的顶替里无辜至极,可设身处地想,一心为弟子报仇的晦无厌也没什么错。
连舒看着温秋被缠得没法,笑意深深地扬了扬手中的长棍,无奈地点了点二人的额间:“师兄可不会徇私。”
两人齐齐哀嚎一声,旋即可怜巴巴地趴下。
连舒走神地想,待他醒来,要不好好解释一番,不管晦无厌信与不信,莫名背上这一口血淋淋的大锅,总不能真有口不辩。
温秋挥动手臂,连舒看着高悬下落的木棍在自己的视野中渐渐变成劈下的长剑,锵地一下,四周景物猝然龟裂,如破碎的镜面哗啦啦掉下,露出内里掩藏着的新场景。
白昼转为深夜,司律堂内故作惨烈的哀嚎声变成了不掺假的痛苦呻|吟,连舒意识狠狠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嗜血的娄爻。
“娄师弟!”温秋面色忧切,可只有连舒能感受到他那与神情截然相反平静到空洞的内心。连舒不是滋味地抿了抿唇,几乎是笃定此时的温秋已并非本人。
“娄师弟!醒醒!”
“温师兄!子、子明他也——”
那人还没说完,一道黑影就欺身朝着他挥砍不休,噗嗤几下,几泼热血便在地面留下道道血弧。
十六人一路杀到弟子殿外,深夜灯火如昼,慌乱的脚步声裹挟着尖刀入肉的闷响,“温秋”似有不忍,多次收回劲力,逼得自己也吐出口血来。
连舒正疑惑着他的所作所为,便听他图穷匕见道:“快快请玄明仙尊!”
这声命令好似费尽了他所有的心力,连舒眼前又是一阵熟悉的灰黑,顺着“温秋”的躯壳一头栽下去,后脑勺却撞上了一堵硬墙,随着真实的痛感侵袭,他慢半晌才意识到自己醒了。
可四周仍是不见一点光,他甚至以为自己还在梦中,可身上的五感却清晰到了敏锐的地步。
他动了动四肢,却发现他不知被什么禁锢——视野漆黑一片,他看不见自己身处何地,此地应是有结界亦或符文,他只能感知到体内已经凝结的金丹,而调动灵力却被一股力量的阻止。
灵脉干涸,被死命掐住的脖子稍微一动就刺骨的疼,连带着声音都变了调。
“牧景山——”
连舒没火上浇油地唤一声牧师兄,出口的那一瞬间他都被自己嘶哑的声音吓了一跳,紧接着便牵扯出一阵澎湃的痒意,他低着头久咳不止。
心口、脊背、喉咙都开始有不同程度的泛痛,甚至被迫展开的双臂也被什么牢牢固定在半空,连舒努力地转了转手腕,不出意外地听见锁链晃动的哗哗声。
不得了。
连舒苦中作乐地想,越明商看见这一幕还得了。
想到那人,连舒喘息声渐渐平息,心却一点点被攥紧。
“牧景山!”他哑着声音再叫了一声,而后是晦无厌的大名,可这地方好似只剩他一人,无论怎么呼唤都没有回应,渐渐地,只有压抑不住的喘息在此地产生阵阵回音。
这里没有日夜之分,连舒也不知晓离他昏迷过去多久,也不知自己是否还在千光城内。
金丹凝结,他还未自己试过御剑飞行,也不晓得金丹修士的厉害,就先一步被封锁灵力,甚至连越不舒都放不出,无异于只能束手就擒。
连舒也不知这般时好时坏。
以为自己一睁眼要面对的是暴怒之中的晦无厌与他手中将要使在自己身上的屠刀,可现实却是无人搭理。
等待的每一日都很煎熬,这把钝刀子割肉也一样疼。
连舒估摸着时间,却一点点失去了对时日的判断,心中存着事,自然也无法心大得睡着。
不知又苦熬了多久,他的神经在这样的死寂中寸寸绷紧,甚至只要一点轻微的声响都能让他心跳失控。
意识到这样下去不行,连舒开始深呼吸,开始想着会不会牵出萝卜带出泥,连带着越明商的身份也被人怀疑。
他开始从头梳理,自己被人关押在此却无人出现,究竟是晦无厌折磨他计划的一环,还是他无暇分身出现在这?
不应该。
忆起那夜掐住自己的力道,连舒如今还心有余悸,仇人就在眼前,怎会搁置这么久还不来逼问?
他蹙着眉,一边不死心地去调动灵力,一边假设外头的光景。这一想,想到了千光城里的邪物,当日各宗还在商议如何摧毁阵法,难不成是千光城出现什么变故,以至于晦无厌必须出面主持大局?
正当他发散思绪思忖会是什么变故,久违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连舒瞬间睁开眼睛,血丝密布的双眸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有对未知的紧张,还有对来自外界回应的心安。
他既带着逃避心理想着晦无厌能晚出现一天,这样自己的小命也能多留一日,可他迫切想知道其他消息。
越明商到底有没有被怀疑,他消失后那人又做了什么?而晦无厌又是如何朝越明商解释自己的失踪?若被人知晓越明商夺舍了真正的玄明,晦无厌会不会也对他下手?
一切的一切在脚步声停在自己身前不远处后戛然而止,连舒半眯着眼睛努力分辨,却连一点粗浅的轮廓也看不清。
他一张嘴,咳嗽声却比什么都来得急切,短促的咳喘回荡在囚牢内。
“伶、妖!”
听见这声恨意凛然的低语,连舒心下顿时一松。是牧景山。
第72章
“牧——”
他嘶哑着才说了一个姓, 牧景山便厌憎道:“不准叫我师兄!”
清亮的抽剑声压倒了牧景山的低喝,无数细长宛如枝丫的光脉至他的脚下蹿出,缓缓布满四周, 而也是这一刻, 连舒才真正看清关押他的地方。
他以为是一间囚牢或者地下, 却发现周遭什么都没有, 只是仓促开辟的一处混沌空间。束缚四肢的锁链也不是玄铁所造, 是稳扎在他体内灵脉之上的灵链。
连舒兀地笑了一声,为这样严密的看管。
“牧景山。”身处弱势, 连舒不会在这样不利于他的处境下还故意说些挑起对方仇恨的话, 牧景山说什么就是什么, 乖得不能再乖。
连舒虚弱地动了动手腕, 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对他手上的剑视若无睹, 只怕对方呆的时间太短,不足以让自己解释完。
“我并非伶妖。”
“呵。”牧景山的双眼也是通红,好似也煎熬了许久, “妖丹显现,甚至破元珠也确认无疑, 你还在挣扎狡辩!”
破元珠?
连舒眼底凝结着一层明显的惊愕, 致使他没有立刻接上话, 好半晌, 他又咳了一声:“我回了巽衍宗?”
牧景山向前一步,不再如之前所见的温和, 眼神锋利,只是和他对视一眼就好似自己身上被片下了块肉。
“真正的姜青,他在哪?”
连舒自觉十分配合:“我不知道。”
他竭力安抚受害者名义上的师兄:“这具身体是伶妖不假, 可我真不是,我只是不小心借用伶妖身躯还魂的无辜人!”
这话他险些都说不下去,太假了,若非自己是当事人,听见这种解释,都要翻个白眼冷嗤一声。连舒说起真相都缺少一点底气,只能苦笑着情真意切道:“有些事听起来很荒唐,可那的确就是真相。”
牧景山嫌恶地紧了紧牙根。
“我并非姜青,亦非伶妖,我本是早死之人,一介幽魂,却不想上天垂帘让我重获新生——”连舒硬生生忍下后半句“我重生了,重生在宗内大比那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