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上尽数是凝结的血块,看不出本来的花纹料子,而脸颊的血痕却还新鲜。越明商眨了眨眼,从头数过,只怔了两息,又再次一一确认,往复三四次,才终于接受现实,胸口蓦地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哀鸣,可他表情却未露出太多痛楚,只累得微微颤了颤眼睫。
看着一行人最前方的晦无厌,他声音嘶哑难听:“你说他被卷入阵内,但我没找到,他不在……”
晦无厌没见过这样狼狈失态的玄明,也哑了一瞬:“……玄明,你神智还清明吗?”
“他不在。”越明商面露茫然,又小声重复了一次,“不在……”
第73章
牧景山听着不知内情的弟子绘声绘色的描述后, 只愣怔了好半晌,连手中的剑何时脱手都不知。
那时他只觉得满心荒唐,魂不守舍地沿着起伏的山脉巡逻半日, 终于晃荡到了关押连舒的地方。
伶妖之事, 整个宗门除宗主与自己之外无人知晓, 原本勃发的怒气在这些天接踵而至的消息里震成了细碎的粉尘, 比起师弟被妖族所杀的怒火, 反倒是越明商的所作所为使他心魂不定。
一切都超出了牧景山的设想。
无论是打伤傀儡宫的弟子抢夺丹壶,还是以一己之力抗住各宗施压的强硬, 这份情谊远非师徒情深可以解释, 内里的暧昧已昭然若揭。
传言里的越明商愈是不管不顾, 牧景山便愈发忐忑不安。
于是他来此见伶妖一面, 得到的回答却反倒像是一柄重锤敲在了他的心尖上, 巨大的紧迫感令他站立难安心急如焚。
退一步来讲, 便是伶妖为求自保而牵扯仙尊,那仙尊呢?那位是清醒沉沦,还是自欺欺人?
若有一日宗主与他的所作所为东窗事发, 难不成巽衍宗与仙尊之间,真要为一个区区妖族而结下仇怨?
“说!”牧景山收拢了纷飞的念头, 忍住心里的惴惴, 剑刃轻动, 瞬间将对方淤青的侧颈划开一条血痕。
温热的血气又再次弥漫。
“姜青在哪!”
连舒吃痛, 眉头一跳,却并不紧张。
晦无厌自始至终都未出现, 就算要杀自己,动手的也一定不是牧景山这个弟子,更遑论生擒一个伶妖, 不先逼出一些消息再杀,直接泄愤倒是下策,晦无厌既命人将他带回宗内,便一定有其他的打算。
“我说了那么多,你一个字也不信。”连舒也无力地看着他,此刻竟生出一丝庆幸,亏得看守他的人是牧景山,不是什么嗜血的凶残之辈,否则有个这样的身份,还不知要遭受多少非人折磨。
“牧师兄、牧景山,若我是伶妖,又怎何会因为与过去截然相反的行事作风而引人怀疑?不该是贴合姜青的为人处世,三日犯小错,五日犯个大错,惹得同门投我以冷眼?”连舒语重心长道,“借尸还魂前,我也只是个小小凡人,凭白无故被迫卷入两族的血海深仇,我亦无辜至极!”
牧景山从淌下的血线处收回目光,身体僵硬如铁,脸色依旧难堪黑沉。
连舒不知自己的剖心之言对方信了几分,但见他终于不再反复逼问那一个问题,转而半侧过身,欲要离去。
这下连舒是真的急了,赶忙唤住他:“牧景山!”
脚下的光脉逐渐收拢,空间内的光线也逐渐黯淡,只是几秒,连舒就看不清牧景山脸上的神情,只留下一道青黑的剪影。
“距我昏迷那夜过去多久了?”
这不算什么难以回答的问题,连舒无意识挣扎起来,而从他手腕间探入灵脉的虚链却随之收紧,连舒的四肢猝然抽搐,巨大的绞痛激散开,心脉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绞痛牵扯。
脖颈上的刺疼与这股剧痛简直不可相提并论,连舒脸色霎时一片雪白,唇瓣也不受控制地颤抖,他死死闭着眼睛一动不敢动,急促忍痛的喘息声盖住了其他动静。
“不必费力挣扎。”
牧景山竟还没离开。
连舒听着不知是威胁还是好意的劝告,不由得自嘲一笑:“哪敢哪敢,随便挣扎就疼得要死,我可不想没苦硬吃。”
“锁灵链,灵力爆发越是凶猛,它附着灵脉就越深,被禁锢之人就愈是痛苦,这样的痛楚就是化神的大能也抵抗不住。”牧景山的声音在空间产生阵阵回音,好似他也在逐渐消失。
“多谢告知。”
“呵……”牧景山不被他的态度迷惑,只硬邦邦地开口,“只是让你死了逃脱这条——”
“所以距那夜过去多久了?”
牧景山被他打断,额角微微紧绷,不发一言径直离去。
空间内又恢复死寂一片,连舒呼喊了几声却得不到任何回应,才死心地长吁短叹,而刺痛干涩的左眼终于在强行催动异兽时滚出一道血泪。
他眨了眨眼睛,感受到面颊上的温热,面无表情地咽下嘴里的血沫。
越不舒只在瞳孔周围游走,连舒原本计划将蛇纹附在牧景山身上,顺着他从这处空间离开再寻越明商,可这锁灵链实在厉害,期间好几次他都觉得左眼肿胀滚烫,仿佛下一秒就会爆裂开,硬撑到最后却仍是做了无用功。
灵脉被扎得更紧,犹如千万根银针顺着血液游走刺遍全身,连舒脖颈上青筋凸起,隐忍的闷哼喘息声响起又兀地消失。
他再次痛晕了过去。
*
千里之外的法阵内。
毫无生机的幽谷连鸟鸣也消失无踪,原本郁郁葱葱的树海内,地上邪物的尸身横七竖八堆成小山,滚出的血液沤肥了这块焦土。
脱力倒地不起的身影落在尸山血海中,边缘外从其他地域跟随漩涡而来的邪物晃荡出没,朝着尸山尖上晕厥的人影而来。
高大扭曲的黑影接踵而至,却在离他几十丈远时,离他更近的一块石头有了微末的动静。
山谷中被人为凿出的一处洞穴穴口挡着一块高六丈有余的大石,而这块巨石忽地开始微微颤动,不一会儿,便一寸一寸被人从里移开。
周普仁从推开的缝隙中探头,一双浅灰色的眼睛咕噜乱转,待看清四周后止不住倒吸几口冷气,心中正惊骇着,后背就被人一推。
他烦躁地摆摆手:“别推!”
一根尖利如弯刀的利爪再次屈指弹了弹他的后脑收,周普仁双眉倒竖,皱着张脸严肃地扭头,却见适才还睁着眼的丹壶已经被丢在地上昏迷不醒,而他身后,弯着腰被塞进洞内的邪物愤怒地再次将他的脑袋当石粒弹拨着。
丹纹鼻息滚热,凹陷的脸上咧出一口密牙,五爪将人一捞,立刻推开这块碍事的石头就要出去,周普仁拦不住,立刻也从洞中探身。
洞口几尺外就倒着失去脑袋的邪物,丹纹视若无睹地抬脚将尸体踩成一滩烂肉,洪亮的吼叫震耳欲聋。他憋得难受,离开洞穴终于能打直身体,冷眼看着不远处再次成群结队而来的邪物。
周普仁争分夺秒地赶到失去意识的越明商身侧,粗略检查他并无致命伤后狠狠松了口气,一面感叹:“问世间情为何物……”
一边将丹药送服下去,随即将人抗在肩头不敢多耽搁地回到洞内。
十二日前,他正被变成邪物的丹纹奴役着,便骤然感知到一股排山倒海的杀意,而后多到能覆山填海的邪物被无情收割,这股气息暴躁危险,可周普仁却辨出是仙尊的气息,大喜之下豁出去了,一把丢下怀里新砍下来的树枝嫩芽,泫然泪下轰开要给他颜色瞧瞧的邪物,喜不自胜地朝着气息而去。
可迎接他的,不是一脸担忧的姜师弟,也不是见他还活着如释重负的玄明仙尊,而是一尊杀神。
那人不知杀了多久,浑身已被血液浸透,凌空而立俯视下方时,衣摆上的血水滴滴答答无休无止地坠落。
“仙、仙尊……”
那人几乎在自己动身的瞬间,神魂就笼罩在他身上,待他飞至眼前,周普仁却只看见一双猩红的眼眸,顷刻间,敏锐感知到哪里不对劲的周普仁立刻顿住身形不敢再靠近半分,只舌头打着哆嗦地再唤了声:“玄明仙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