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痴。”看着在后门不耐烦催他出去的周全,连舒冷着脸又重复了一遍,“骂你是个小白痴。”
越明商忍无可忍抬手去推攘他的肩膀,拳头重重砸在他的书桌上,看起来也很是唬人:“道歉!你道歉这事我就不追究了!”
连舒哼笑一声,比他更拽:“你不是小白痴谁是?给骂你冤大头的人送吃送喝送礼物,脑子跟你脸一样白。”
他以为越明商会继续生气,谁料那人“啊”了声,摸了下自己的脸:“白吗?哎,不过帅哥都挺白的,黑的那都是被人叫糙汉硬汉什么的,我还是喜欢别人叫我帅哥。”
“…………”连舒的冷笑一僵,翻了个白眼而后不忍再看似的闭上眼睛,语气很不好,“滚蛋!别来我跟前让我生气!”
现在的越明商还是让他生气,可里头的气已经分不清是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愤怒,还是对晦无厌用自己的死亡去欺骗他至此的怨恨。
蛇纹焦急地咬着尾巴,连舒隐忍的闷哼在短时间内数次催动越不舒后变成压抑不住的呻|吟。
魏清面色几度变化:“姜青真死了?”
“这还能有假?”
魏清霎时泄气地坐在石阶上,喃喃自语:“那、那我兄长怎么办?活人……怎么能争得过死人?”
第78章
猛然听见外头一波又一波关于越明商的消息, 连舒柔肠百转,喉咙里仿佛有酸软又苦涩的液体回流,令他已经感受不到躯体的痛感。
他现在只想着快些将自己还活着的消息告知于他, 后知后觉才注意周普仁也回了宗。
“你呆坐在地上干什么?大师兄罚你好好洒扫, 你就端正态度听一听劝, 修心养性!”
魏清烦躁难安:“你懂什么!”
那人正要说什么, 却见天际有一抹熠熠的流火直直朝着金阳峰而来, 他眯着眼细细看了半晌,旋即立刻从地上起身, 急急扯着魏清的衣袖:“快!起来!周师兄来金阳峰了!”
一听周师兄, 不光是地上的魏清蹭一下起身, 混沌空间内的连舒也瞬间屏住了呼吸。
因要照看越明商, 周普仁未回昔日的住所, 只就近在月华居择了一处偏殿, 主殿内稍有动静他也能感知到。
“周师兄。”两人毕恭毕敬道。
周普仁换了身素白的长袍,身形如松目光如炬,与他在白抚、千光之时的放浪形骸大相径庭。
见是两位脸生的弟子, 周普仁只轻微颔首。
牧景山也迅速赶来迎接,脚尖落地后行了一礼, 见周普仁神色凝重似有要事相商, 于是挥退了睁着两双大眼睛盯着他们的魏清二人:“你们先下去。”
两人乖巧应喏, 身影消失后周普仁便迫不及待道:“前日邪物垂死挣扎, 淹没了南郡一半的城池,各宗遏制邪物反扑, 几十万张起爆符瞬间催发,除已经出阵的邪物,大部分已同法阵一齐被炸毁了。”
周普仁一面说道, 一边带着牧景山往外走:“南郡稍微安稳后,师尊便留下大长老,自己动身回来……”
“宗主回来了?”牧景山有些意外。
“是,不日便能抵达。”
周普仁也狐疑不定,不明白师尊为何这般仓促回宗,思来想去,也只能揣测是其担忧仙尊的状态。
“还有……玄明仙尊恐怕是快醒了。”
周普仁忧形于色:“昨夜仙尊无意识放出灵力,甚至万春来都被昏睡的仙尊召唤而出,沉梦丹药力减退,也不知是师尊先归宗,还是那位先一步醒来。”
牧景山滚了滚喉结,双手也不自觉紧握。
“还有……我来讨要命灯碎片。”周普仁在正事上显得尤为可靠,“仙尊醒来定会提及姜师弟,师弟亡故的消息无论如何也瞒不过去……结局已定万难更改,想必仙尊心中不是不知,只是难以接受。”
“万一仙尊自欺欺人……雷霆之怒总要有人面对。”周普仁宽慰地拍拍面色不妙的牧景山,“此事还是由我出面罢。”
*
魏清走远脑子还在不甘心地往回看,被身边的人打在后心上:“你真想听就回去大大方方的听,几步一回头这是做什么?”
“此先姜青跋扈人嫌狗憎,可他这一死,我倒心里不是滋味……”
魏清垂着头碾着地上的枯叶:“大道无情,你说哪日我会不会忽然也死在外头?”
“你倒伤感起来了,呵,我觉着你不是死外头,你是死在里头,死在不解恨的笙生师妹手上。”他笑骂道,“师妹娇纵但本性纯良,大师兄带回的凡人邪胎便是师妹主动照料。聚灵阵的惨象第一日就惊住了大家,你还未去,不知那聚灵阵内的凡人简直就是借腹产子的肉块!幕后黑手毫无仁慈可言!”
“我瞧见便心生恶寒,师妹却抹起了眼泪,小姑娘平日张牙舞爪的,可心地却是再柔软不过。你受罚结束,好好去师妹跟前道个歉,大丈夫敢作敢当,你要装无事发生,我都看不起你!”
魏清抿着唇不发一语地重重扫着地上的枯叶。
连舒断断续续听着他们的相谈,听见不重要的便断开链接,然后让自己喘息片刻继续窥视窃听。
他已经很小心谨慎地调动蛇纹,可每一秒的催动,从手腕间探入经脉的锁灵链便绞死一分,剧烈的痛感不仅让他呼吸困难,甚至连意志都在晃颤。
他半休息半坚持,知晓周普仁来此,本想落在原地听听二人说些什么,是否提及越明商,可长达十几个时辰的操控,让连舒也有心无力。
于是只能硬撑一口气,不顾眼前晃动的重影,蛇纹虚弱又安静地待在魏清的腰封上。
不多时,那抹流光又从金阳峰离去,仰首眺望的魏清还未低头,便见牧景山心事重重地找上自己:“魏清,你先回去。”
唇色惨白的连舒胸口停顿了片刻。
魏清疑惑地追问:“回去哪儿?”
“月华居。”他眸光复杂,心中的巨石欲坠不坠,可面上却仍一派沉稳,只缓缓叮嘱对方,“周师兄现下暂歇于月华居,你回去听他的吩咐,少说多做,一旦仙尊醒来,立刻传音于我。”
*
越明商不知日月地被困在梦魇中,他一遍一遍地朝着那道半跪在地的身影而去,可无论他如何歇斯底里地挣扎,永永远远都只能眼睁睁看着连舒错愕地与他对望,下一秒,黑影覆盖而去,血气冲天,残缺的尸体在他放慢的视野中一点点坠地。
伸出的手臂凝滞在半空,胸腔中跳动的软肉好似被一把生锈的匕首从中一分为二,痉挛似的抽痛堵住了他的口鼻,越明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身体内的骨头也仿若被人硬生生抽了出去。
他面颊充血、双脚并用地往前踉跄而去,可连舒的死亡并不是这场噩梦的终点。
时光倒流,场面回溯,黑影退却,而泼洒的血液尽数回流至豁大的伤口内,然后头颅安安稳稳地连接着脖子,一模一样的连舒弓着身体,再一次欲要跌跪在地。
连舒的血液流了多少,他的眼泪就好似随了多少。
被迫见证连舒翻来覆去的死亡,越明商精神上的痛楚已经抵达他所能承受的最大阈值。晃荡的天与地之间,哭声已经消减,只有剧烈失控的喘息里夹带着沙哑的呼喊:“连舒……”
兵架上的越玉晃颤不断,灵力晃荡出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而刚回雪乌峰的周普仁立刻敏锐地察觉到不同以往的暴戾气息。
昨夜突如其来的灵气波动让他心有余悸,几乎瞬间,他便出现在主殿之外,衣袖翻飞如浪。
周普仁径直推开殿门,定睛一看就注意到了已经悬空的越玉。
“仙尊……”
而比起需要镇压的越玉,更令他心惊地是躺在床榻上默然流泪的越明商。
殿内一切物品尽数被充斥着狠戾的灵气绞碎,安置越玉的兵架也是难得的法器,而此刻却也承受不住地发生咔咔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