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舒……不是梦对、对不对?”他的目光又变得恍惚, 连舒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 可他如今的异样只要长了眼睛就能看见。
入魔。
连舒对入魔的了解片面粗浅,只侧面从温秋——不对, 从伶妖的记忆里窥探了那十六位弟子心魔滋生的模样,可对越明商身体出现的黑纹却一无所知。
连舒微微支起蛇躯的上半身严肃地端详着他。
按理说他入魔是误以为自己死在千光,可如今与他结契的越不舒出现, 也表明自己还活着,为什么黑纹不仅没有消散的趋势,反倒颜色更加浓郁?
一阵令他不敌的虚弱卷土重来,连舒躯体更加柔软,后脑勺无力地后仰倚着空气墙找支撑点。他烦躁地舔了舔干燥的嘴唇,闭着眼睛用蛇尾轻轻蹭了蹭越明商的脸颊,这个轻柔的动作又引得他抿着唇泫然欲泣。
“我梦见你、你死了……我救不了你……”
蛇头有气无力地晃了晃,又用蛇尾在越明商的手心上划了个勾。
“你没死?”越明商轻声地再次确认,“不是梦?”
蛇头又坚定地点了点。
越明商倏地笑了下,可很快就低下头用衣袖粗暴地擦掉脸上的水渍,努力地眨了眨眼睛将又快溢出的眼泪压下去,虚张声势道:“我没哭。”
连舒已经没有太多力气,可还是因为他幼稚的举动笑了一声。
蛇尾又卷动着,点了点自己身上还残留的水光,再隔空指了指拒不承认的越明商,蛇头颇为无奈地摇了摇。
隔着蛇躯,也能显出连舒身上那股既无奈又故意找茬的挑衅感。
越明商似乎很快地扯了下唇角,笑容一闪而过,他抬起指尖将刚才晃动的蛇头点了点,权当报复:“……连舒。”
当如影随形折磨了他几十日的恐惧终于有了消散的架势,越明商才感到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失而复得、虚惊一场的幸福让他的鼻头又是一酸,刚刚还强撑冷静的人又忽然将脸埋在掌心,以不伤害小蛇的力道压贴着它:“你在哪啊连舒……你在哪?”
连舒倒是想回答,可整条蛇都被按在他蹭动的脸颊上,认命地接受他的亲近。
因为越不舒的出现他在莫大的喜悦中忽视了太多东西,为什么出现的仅有幻海梵蛇?为什么连舒要以这种形态找到他?为什么他不在千里之外的千光而出现在巽衍宗内。
无数的疑问化作一声声的低语:“我找了你好久好久,晦无厌说你被卷入千光阵内,我就带着丹壶一起进去找你,我怕去晚了你就、就……”
他不想再说那个字。
“后来我找了几个时辰也没找到,我就想,你可能变成邪物,那就邪物吧,这世上总有让你变回来的法子,而且变成邪物到时候你就只有我了……”
连舒努力支起蛇头,可转瞬就被他的鼻尖点在躯体、轻柔地将其按回他的掌心。骤然放大的瞳孔冲着羸弱的小蛇逼近,连舒能清晰地看清他眼中未消弥的血丝和红意。
蛇尾只能努力地比划着,越明商见状稍微撤离寸许,一双幽深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它的每个动作。
连舒争分夺秒地指了指他身后。
他倒是可以用蛇尾写字,可才欲往书案而去他就被一双手牢牢地拢住:“别走——”
无法,他只能靠着蛇躯传情达意。
越明商顺着它的尾巴尖扭头看向紧闭的门扉,想了想:“外面?你在外面?你在巽衍宗?”
越不舒既然出现在宗内,连舒就不会离它太远,可若连舒一直在宗内,那他这段时间在阵内苦寻又算什么?
说来,他为什么会认定连舒被卷入阵内?
越明商舒展的眉眼又一点点压低,下垂的眼帘遮挡了他眼底一半的森然阴翳,声音仍如方才的轻柔:“是晦无厌?”
连舒倍感欣慰地接连在他手心上打了个勾。
“他伤了你?”越明商不自觉焦急地再次凑近。
混沌空间内的连舒顿了顿,偏头望向自己被迫拉长的手臂。
真要说起来,他昏迷后就被带回宗门,除了那夜真身暴露后对方情绪激愤失控下伤了自己,此后倒还没有机会再对他如何。
见他忧心的模样,连舒的心脏也不由得被他呼出的滚热鼻息吹得发软发胀,蛇尾轻轻沿着他下巴上的黑纹滑过,而后用尾巴尖去戳了戳他绷直的唇角。
越明商努力顺着力道扬了扬嘴角,那张委委屈屈的脸总算有了点鲜活的光彩。
尾巴尖指着自己,连舒又操控着越不舒摇头,示意他没什么大碍。
他不想再去刺激刚刚平复心绪的越明商,他的感情太丰沛了,容易比他人感受到幸福,也能更轻易触碰到痛苦。
越明商的眸光像是无形的网在这副承载他的意识的蛇躯上绕了一圈又一圈,让连舒的每个回应都极为小心,患得患失下,一点轻微的刺激都能逼得他心湖再起涟漪。
连舒也觉得自己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催动灵力血流得有点多,身体会偶尔感到刺痛,这点皮肉之苦还远不足以逼疯他。
小蛇晃着脑袋无声说着自己没事,越明商唇角被尾巴尖推起的笑弧才真挚起来:“晦无厌会对你动手,是因为伶妖?”
除此之外他想不出其他理由,只这一条,是勒在连舒脖子上的麻绳。越明商没有兴致去挖掘晦无厌怀疑起“姜青”的契机,他只庆幸,庆幸千光的邪物太多束缚了晦无厌的手脚,让他无法即刻处理潜入宗门的“伶妖”。
光是顺着这个念头往更深、更幽暗处想,若自己傻子似的滞留在阵内寻找一个不可能出现的人,连舒被人折磨、甚至被……杀死,或许终其一生,他都以为是自己找得太慢才让连舒……尸骨无存。
魔纹如翻涌的熔浆一般在他的皮肉穿梭,炽热的温度将他的理智也熔化殆尽,甚至连捧着越不舒的手也痛到蜷了蜷手指。
得到肯定回复后,越明商又将发热的脸颊贴在冰凉的蛇躯上:“……我知道了。”
连舒更想表达自己被关押在哪里,可越明商先前问起时自己被他埋脸无法挣扎,他耐着性子等了等却不见他再次发问。
感受到汹涌的疲倦袭来,连舒自知清醒的时间所剩无几,他撑着摇摇晃晃的意志用尾巴尖甩在贴过来的嘴唇上,旋即迎着越明商错愕又无措的眼神再次指了指他身后。
再三比划后越明商略显呆滞的神情令他急迫的动作骤然一顿,蛇瞳仔仔细细地将他的神情纳入眼底,自然也窥见对方竭力掩盖的虚弱。
黑纹似乎比方才还要宽上半寸,他被泪水冲刷过的眼睛微不可察地左右晃颤着,一人一蛇对视了几息,越明商才好似回过神地再次垂下脑袋:“怎么了,连舒?”
被呼唤的连舒半边视野已经开始被黑点填满,重逢后的温存也不得不短暂停止,连舒说不出宽慰安抚的话,只拼着余力在滚烫出汗的掌心中用尾巴尖写下“禁地”。
不管越明商能不能明白这两字的含义,小蛇写完便缓缓在对他的眼皮下变成蛇纹,龟爬一般掠过他的小拇指,再从右手转移到左手。
“连舒……”越明商乏力地眨了眨眼睛,眸光呆呆地跟随蛇纹的走向看去,他好似忘记自己已经问过,又低低道,“你怎么了?”
已经停在他左手掌纹中的蛇纹艰难地停下喘息了片刻,然后慢悠悠扭过头明显地晃了晃,在确认他看清后,朝着认定的方向继续前行。
越明商微微竖起的五指犹如天柱,这一幕活像是孙悟空纵身一跃到了佛祖掌心,只是主角换了一换。
蛇纹一顿一顿、半停半爬,连舒不知断开视野了多少次,才千难万难地将蛇纹穿过他的指缝紧紧圈在他的无名指上。
越明商下巴不断点着虚空,可目光还是舍不得从手心离开,一个人自言自语地重复:“怎么了……怎么了……连舒、连舒……”
蛇纹咬着尾巴尖最后无奈地瞥了他一眼,有种死不瞑目地意味,但转瞬后,又是对他这种状态的放心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