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乌泱泱的一片兽群如黑潮涌来, 夜色如墨,一时分不清哪些是苍郁树影,哪些是猛突飞奔的妖兽。
牧景山有条不紊地带着弟子赶赴后山, 金丹之下的弟子在边缘控制低阶妖兽, 而他亲自带人深入林中截断高阶妖兽的步伐。
晦无厌回宗时正是兽潮退去之际, 牧景山搀扶着受伤的师弟出山, 猛地与其对上视线后他难得露出点少年人鲜活的傻气, 回过神来立刻垂首躬身行礼,面色有些紧张:“弟子拜见宗主。”
“明演山又出现兽乱了?”晦无厌声音嘶哑, 千里迢迢赶回却不减威严。
牧景山将伤员交付于他人, 知晓晦无厌这般急切回宗是为何事, 言简意赅道:“是, 昨夜妖兽暴乱, 好在情形没有上一回严峻, 不过几个时辰就平息下来,共计三名弟子受伤。”
晦无厌拧眉沉思片刻才颔首回望身后的牧景山:“你做得很好。”
这声夸赞却如蚁群在他后背攀爬撕咬,回想自己昨日私放正身未得证实的连舒, 他心口砰砰跳动两下,耳根微热地随其来到明演山之下。
眼见晦无厌不做停留便往禁地法阵而去, 牧景山不敢再加隐瞒, 径直跨出几步跪于晦无厌身前, 成功令他讶然止步。
“宗主, 弟子有事禀报!”
牧景山不敢抬头迎上此时晦无厌的眼神,只干涩地说完:“事关伶妖……与玄明仙尊。”
幽静的归墟殿内挂着上任宗主亲笔手泽, 龙飞凤舞隐隐有“道”泄出,对普通弟子而言,只是参悟一炷香就受益匪浅。
晦无厌立于字画下微微仰首, 浅听牧景山略微滞涩的声音落在岑寂的殿内,模模糊糊的回音敲在玉阶之上。
“……弟子此前也只觉是伶妖妄图攀扯仙尊,可不多日,周师兄护送仙尊回宗,仙尊醒来听闻伶妖身死消息竟、竟生出心魔。”牧景山舔了舔干燥的唇瓣,半垂的眼帘紧张地颤抖,他尽力平铺直叙这些时日所发生之事,可因自己潜意识有了偏向,言语中也不免带了出来。
“……仙尊对命灯视而不见,弟子见状又不得不信……”牧景山话音一顿,忍着头皮发麻的后怕更低下头颅,“仙尊生了心魔,却一反常态将自己囚于殿内,设起的结界无人可硬闯,弟子心急如焚惶惶不安,唯恐仙尊一朝踏错,更怕魔头降世介时天下不宁这才、才……弟子有错,罔顾宗主嘱咐私放了伶妖赶去月华居替仙尊稳固道心,还请宗主责罚!”
阒然无声的内殿牧景山额头碰地伏于冰冷的黑砖上,心脏快跳出喉咙,他并不怕惩处,只是唯恐宗主失望,这样凝重的死寂令他喉头梗堵,连呼吸都开始费力。
晦无厌自始至终都不发一言,待身后呼吸紊乱得无法掩盖后,他压抑的怒声才撞在牧景山心口上:“本座命你回宗那夜是如何吩咐你的?莫要轻信伶妖,妖族善于蛊惑人心,你心地正直纯善哪里是他们的对手!”
“宗主息怒——”
“你私放他到玄明跟前,就是让本座的一切算计都化作泡影!玄明醒后知晓他那假徒弟在本座手中,本座又该如何自处?”晦无厌未料到牧景山能犯下这样的错来,不仅轻信了伶妖,还上赶着将其护送到月华居。
“玄明冲我索要伶妖,本座又是给还是不给!”晦无厌耐心耗尽,愤而甩袖,难以掩饰的失望与愤怒令牧景山目光微红。
“仙尊与心魔抗衡、心力交瘁之际,怕是难以辨别出现的是真人还是心之所念的幻象……”
晦无厌只觉得可笑:“他不知晓,那伶妖不会在殿内留下一星半点的痕迹?景山啊景山,你糊涂至此!”
他大步从跪在地上的牧景山身侧越过,双手背在身后紧得掌心泛白。
为今之计只有快些处置了伶妖,可他才走出归墟殿,与他一道而来的毒蝎子便将巽衍宗弟子甩在身后,一脸急迫地唤住他:“晦小友!你将老夫丢在一旁自己先走是什么待客之道!”
毒蝎子身高五尺,稀疏的长发编成数根麻花辫最后高高合成一束拢在头顶,露出一张皱巴巴橘子皮似的老脸。他身体纤瘦短小,可动作却极为灵活,眨眼就落在晦无厌身前,一手还抓着有苦说不出的魏逊,冲着晦无厌摆起了长者的谱:“进去!都给老夫进去!”
小老头抓着魏逊的衣襟将人丢在殿内,不等晦无厌开口,自己便一屁股坐在高处,冷冷出声:“想不到玄机阁还有后人,托你爹娘的福,老夫的狡兔三窟倒被人偷学了个彻底!”
魏逊恭敬叩首默然不语。
毒蝎子看着面无表情的晦无厌,提及了数百年前一桩旧事:“他娘亲痴迷推演时空类法阵,竟不怕死地找上老夫,这么多年外界传言是老夫被他夫妻二人求学之心打动,这才将狡兔三窟外传——”
他怪异地桀笑两声:“真有意思,老夫是那种善心大发之辈吗!”
毒蝎子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错了!是柳缘用老夫的死期换狡兔三窟秘术一观。”
在场众人都是第一次听闻此事,除了跪拜在中央的魏逊面色毫无波澜,就是令牧景山起身的晦无厌都惊异地望了过去:“死期?”
“说是老夫的死期,细究也算得上是人族强者的死期。”毒蝎子端起茶盅,苦恼道,“魏子仙与柳缘真不愧是两口子,都疯疯癫癫的也着实大胆,二人推演数百年,还真被他俩窥得一丝半缕的天机。”
“魏子仙当日有言,数百年后宰耀出阵,介时仙门败落,妖、人两族命数颠倒,整个人族都仿佛是被人采补的血肉。那时元婴之上的修士百不一存,而我毒蝎子也难逃一死。”
最后一句,森森的阴寒之气刮过所有人的脸皮,而晦无厌手上的茶水则当啷一声泼洒了半盏,他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宰耀出阵?!”
他身后的牧景山也脸色惨白。
“柳缘比魏子仙看得更清楚,目之所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整个巽衍宗成为焦土废墟,无一活口。”毒蝎子转述当日夫妻二人的惊天之言,“破阵之日,也就是老夫身死之时。”
晦无厌天灵盖都被这一句又一句震得发麻发痛,随之而来便是迫切的恐惧和紧张,甚至联想到近些时日明演山上妖兽的异动,他宛如惊弓之鸟一般即刻绷紧了双肩,十指紧紧扣住扶手,上半身不由自主地往前倾。
牧景山显然也想到了:“宗主……”
晦无厌缓缓抬手,止住了他的担忧关切。
“殷玉真人呢?宰耀既能出阵,为何前辈口中未提及殷玉真人?”
“不知。”毒蝎子也苦恼地抓着辫子,“那两口子吓得老夫更是不敢动弹,又十年之后,柳缘那疯婆娘找到老夫,说兴许有条活路,什么活路她三缄其口,老夫又求又哄也不说,无法,只能憋着气掏出狡兔三窟的玉简给她。老夫能如何,杀了她,那得把整个玄机阁都杀尽了老夫才能安心……”
一直低头不语的魏逊听此双拳紧握,牙齿也被咬得咯咯作响。
“玄机阁着实邪门儿,老夫可不敢轻易涉险,杀尽了还好,留下一个两个那老夫后半辈子怕是都无法心安了。”他庆幸地一拍掌,“你瞧!这不就是我怕的!”
他指着魏逊长吐口气:“还好还好,那冥絮也是信了传言,真以为魏、柳二人与我有什么师徒情谊,带着玄机阁后人找上老夫……”
见他越说越偏,晦无厌只能咳嗽一声,拉回到正轨上:“前辈,还请说是什么活路。”
毒蝎子冷笑:“不知!”
他拍得扶手上雕出的金鹤裂成几瓣,气势汹汹地瞪着人:“她只说活路在巽衍宗!宰耀何时破阵、巽衍宗何时被屠柳缘都一无所知,害老夫这几百年煎熬度日,眼睛都不敢闭一下!若非这魏家小子自己撞上来,老夫都不知如何是好呢!”
他双脚垂不到地面,只发狠地踹着空气,目光落在孤寂半跪的魏逊身影上,口吻发沉质问道:“魏家小子,你娘亲可对你说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