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明商两条手臂铁似地箍着他,闷闷不乐道:“今日有弟子在明演山的妖兽体内发现了姜青的尸骨,我原以为那尸身是内应作假,为的是让我察觉你假死的真相,谁知我一去……”
连舒念头飞转,搂着他的胳膊也紧了紧:“是真的?”
越明商郁郁点头。
他曾因为私心将姜青收作弟子,虽相处不过半载,可他也是将对方当成自己人,纵然没真将他当半个儿子,可也完全将人当成需护在羽翼下的小弟。
姜青惹事他兜底,便是没有男女之情,可他也努力当个好师尊。而他疑心渐起却来不及应验身份连舒便来了,越明商对谁都无愧于心,只在姜青这里昧着良心为了连舒而隐瞒他早已死去的事实。
现在呢,连舒的危机退去,他还未逮住幕后之人,便得知姜青竟葬身妖兽之口,似三百年前以真假温秋戏耍了晦无厌,而如今,轮到他被人耍了一通。
对外,姜青死在千光,为了挑起他对晦无厌的疑心,越明商自以为会有内应跳出来告知他连舒死于晦无厌之手,可谁料这人谨慎无比,竟以暴露真正的姜青尸骨来捅破晦无厌的谎言。
越明商也只能咽下郁气将计就计对唬骗他的晦无厌追根问底、刀剑相向,可心口的恶气还是散不去!
“我不是个好师父。”越明商抿着嘴,从连舒怀中离开,“依他身体腐蚀的程度,只死了一月有余,他的骨头被人打碎,生前灵力也被人封存,大隐鸟将人贮存在嗉囊中……若能及时相救……”
他低着头:“你来了,我就只顾着高兴,什么也想不到,什么也不想做,满心满眼都是怎么与你重燃旧情。他因为我的私心被我收作弟子,卷入妖族的诡计丢了性命,又因为我的私心……倘若我在怀疑时就出手,或者再快些寻人,明演山我来来去去多少趟,可怎么就没有发现丁点异样,但凡我多花心思,但凡脑子机灵一点探探妖兽的肚子,他或许还能活着。”
连舒也不知如何安慰,终究一条性命横亘于此,接连不断的阴谋诡计中,一无所觉的姜青最是无辜。
“那我也有错,我若能记起他怎么死的、死在哪,谁对他下的毒手,他也能活。”
越明商耷着眉毛:“记忆哪是你能操控的。”
连舒揉了揉他脑袋:“我们同为一体,你的错也是我的错。”
越明商死死咬着嘴唇,听见这番漂亮话却高兴不起来,反倒如被霜打的茄子般无声嗫嚅了许久,才定定抬头:“我以后肯定少犯错,脑子机灵一点,手段果决一点,待我替姜青报了仇,我的错是不是就少一分了?”
连舒的心软了又软,塌了又塌:“不少也没事,我跟你一起扛。”
第94章
这一战两败俱伤, 晦无厌意识模糊,玄明也未讨得好处,反倒心魔再起。
对于二人的“决裂”, 有人惴惴不安, 有人思绪敏锐, 暗暗察觉里头有不为人知的隐密。
弟子们个个如鹌鹑似的, 平日脾性暴躁不安生的也难得住嘴, 乖乖巧巧地听长老堂主的命令行事,只是扭头还是耐不住地缠问周普仁与牧景山, 这到底怎么回事。
周普仁被穷根究底的弟子缠得分身乏术, 一边忧心晦无厌的伤势, 一边安抚下面的师弟妹们, 好在有牧景山从旁协助。
被反目成仇的戏码惊得出面的长老们各个愁眉紧锁, 手指挑着一绺白须:“玄明怎会无故对宗主出手?”
唯数不多知晓真相的牧景山正悉心照料着“昏沉”的晦无厌, 没有吩咐自然不能替他们解惑。
他身上的伤真假掺半,否则不足以瞒天过海,且两人当日都怒火中烧, 便是牧景山也被失控的局面骇得不知如何收尾。
等宗内气氛凝重到几乎窒息时,雪乌峰缓过神的玄明先行一步大发雷霆, 将山上留存不多的弟子全部轰赶出去, 魏清瑟缩不安地一个字也不敢违逆, 灰头土脸下山后, 只满心惊恐地看着仙尊与巽衍宗之间真真切切有了道不知如何填补的罅隙。
他忐忑不安地被派去聚灵阵,此处不远已多了间宽敞的静舍, 栖落在背风的岩壁后,亮亮堂堂的屋内围着几个年轻男女。
魏清一进去就觉得屋内热烘烘的,听人七嘴八舌说着这几日的新鲜事, 好似放在外头让人心头发紧的大事,此时只拿来逗弄孩子。
“妙娘在这就好了,她在凡间带过不少小孩儿,不知这孩子哭闹不止是为什么,饿了吗?”
“它才吃过,是不是想睡了?”
魏清大步走进,拨开面前的几人探出脑袋:“怎么今日就你们几个?妙娘最先发现姜……尸体被带走盘问,那胡笙生呢?她不是日日都在这?”
“看你来了她当然不想在这待着!”有人揶揄道,“你走了她便来了。”
魏清冷哼一声:“她爱来不来。”
他弯下腰低头去看出生没几日的小孩儿,已经不再是皱巴巴红彤彤的模样,多了几分婴孩的可爱,魏清取下剑上的剑穗,用红色流苏扫过他软塌塌的鼻头逗着玩儿:“妙娘还没出来啊?”
“是啊,巡山的一行人一个都没露面。”有人唉声叹气地道,“姜青不是死在千光,怎会在宗门内寻见他的尸骨?难不成千光的阵巽衍宗也有出口?”
“这我哪里知道,宗主还昏迷不醒,这两日师尊脾气更暴躁,日日都去练武场,美名其曰试试弟子斤两,谁不晓得他是心中有气没地儿发呢!苦了我了,这几日许是这个缘故,打坐静不下心,呕——”
那弟子话说半截兀地干呕了一声,惊得他身旁的人似被火燎的蛾子立刻躲得远远的:“你作甚!”
那人苦笑连连:“我这几日被揍得腰酸背痛,胃里也不舒坦,无碍无碍,吐不出的。”
魏清怜悯道:“三长老待弟子就是不如其他长老温和,你瞧我师尊,哪会将人操练得上吐下泻!”
“滚!”那人抄起手臂作势要揍人,谁知声音太洪亮吵到了婴儿,小孩儿哭哭啼啼四肢不断扒拉着虚空,围着的一群人都慌了神,正愁着怎么哄人,胡笙生就到了门口。
魏清一见胡笙生,面上瞬间绷着皮,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魏逊回宗后得知他因误会自己与胡笙生有情而对罗遇大打出手,气得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成日在宗内惹是生非不够,如今学着姜——如今不分青白对错以下犯上!这也是师尊不在,若在,你就在玉骨牢安置算了!”
魏清被推至屋外,心里委委屈屈又不敢不听话,此时见了冷面的胡笙生,也不甘示弱端起架子偏过脑袋,思忖着要不先去罗遇那致歉赔礼吧。
聚灵阵一般也就留守四人,如今再添了魏清与另一人,拢共就是六人看守。等几个忙中取闲来逗孩子的人散去,魏清和胡笙生共处一室浑身不得劲,索性就掸了掸身上不存在的灰尘绕着聚灵阵左看看右瞧瞧。
熠熠流光织成的光幕似层如梦似幻的鲛纱一般,透着活泛的光帘,魏清不带恶俗的视线一一扫过有半个西瓜大小的肚子。
有了第一个胎儿成功降世,看守的弟子也紧了紧头皮,格外重视几个大肚子快到月份的男女。
魏清也乐得清闲,只还是发愁晦无厌的伤势,他遥遥眺望着雪乌峰的方向,彷徨地想,宗主与玄明仙尊为的什么这般大动干戈。
好在第二日,他的疑惑就被人解开了。
晦无厌短暂清明了一炷香,便将早已打好的腹稿告知了苦守在他床边的周普仁。
于是当日,姜青被伶妖顶替,宗主远赴千里捉妖,后秘密羁押其回宗审问却不慎被伶妖出逃,好在他身上灵气所剩无几又身受重伤,遭明演山妖兽所食……
真相就此大白于天下。
至于玄明为何对宗主大打出手,牧景山便按晦无厌叮嘱朗声安抚道:“仙尊看重姜青,数百年也唯收他一人作亲徒,宗主不忍仙尊哀痛又自愧,也不愿仙尊因伶妖留下污点,便擅自做主隐瞒此事。仙尊陡然得知真相,自然怒火焚身,一时难以自控才与宗主起了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