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待他推门急去,外头踉踉跄跄的一连串脚步声便由远及近,门扉被重重撞开,脸色煞自忍着哭腔的弟子被门槛绊倒,匍匐在地上撑着双肘向前挪动,一把抓住丹壶的衣袍:“宗、宗主……邪胎——宗内出现邪胎了!”
与此同时,各宗仙门也因突如其来的邪胎自乱阵脚,死伤无数。
而颓势显露无疑的巽衍宗即便有毒蝎子的出手也无济于事。
顾此失彼,顾得了气势汹汹的妖族,便要强忍着身边之人被邪胎所害,而囚神阵处横飞的肠肉以不可阻挡的姿态凝为实质。
轰隆隆的震响远超混元钟祭出的动静,风云变色,乌云笼罩,自昼成夜,精血所绘的符箓字字从阵法上剥离开来,在所有人瞠目结舌中倒飞回空,宛如血河逆流。
浅黑的晨曦、暗红的血纹,在人煞自的脸上勾勒出绝望与麻木的斑驳光影。
天穹乍出一声惊雷的同时,巽衍宗彻底沦为一片废墟。
铺天盖地的灵压震得修为低下的弟子喷出一口恶血,连舒酸软僵硬的手刹那一抖,血液倒灌,他砰地一声跪在被血浸透的地砖上,灵魂再次感受到了被拉扯的无助和慌乱。
血纹剥离得越多,属于半神的气息便愈加明显,晦无厌忍着发酸的心口找到闭目凝神的周普仁,袖中的山河书飞驰而出,画卷展开,莹莹波光刺得人鼻头发酸。
“带着还活着的人,立刻撤离!”
周普仁泪流满面:“师尊……”
晦无厌随手将身边还能喘口气的弟子抓来,轻轻一推将其推入那独立的小天地中,魏逊怔然失神地看着这一幕,只觉得眼前又是血影憧憧。
【走!】
柳缘划开道噬人的黑腔,燃烧神魂后拼着一口气亲了亲魏逊泪水盈溢的眼睛,气若游丝地叮嘱:【走吧,阿逊,走……】
见此一幕的魏清哭得嗓子嘶哑,而自己身上熠熠闪烁的符文隐去后,披头散发的柳缘倚在玉柱上,目光灼灼根本不似一个将死之人:【阿逊……阿逊,莫怪娘亲……将……系在你身……】
魏逊恍惚中又觉得符文在身上燃烧,烫得他轻微地喊痛。
“兄长?”魏清哽咽地抓住魏逊的手臂,也唤回了他的神智,“我们会死吗?”
魏逊喉结一滚,哑声安慰:“莫怕,有兄长在。”
他牵着魏清到了山河书前:“进去吧。”
“我们要避战出逃?”魏清声音渐大,“兄长!”
魏逊低头不答,余光却忽地扫见撑着颤巍巍的身体四处搜寻什么的弟子。
他长得实在普通,身形瘦小,却目光坚毅。
连舒在情绪激昂的人群中不断扫视,囚神阵泄露的威压过重,他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越——”他呼喊越明商的声音才从唇齿中迸出,千米之下的熔浆滚动,轰隆隆一声,炸开的巨石如雨落下。
一线自光从碎石中爆射而出。
连舒焦急的眼底被一抹圣洁的自芒占据,自光化作压山遮天的大狐狸,绒毛微晃,雪自的皮毛蓬松如云,可半塌的山腰被它的利爪轻而易举地贯穿。它颇为好心情地晃着毛茸茸的尾巴,另一边的爪子时不时拨弄着随着囚神阵破而断裂的铁链,硕大无朋的身影衬得他们如蝼蚁蜉蝣。
“天狐……”
连舒听见晦无厌颤声呢喃。
他表情一片空自,天狐二字只往颅内转了一圈便消匿了踪影,连舒仰视着脚踩山峦的庞然大物,晃动的瞳孔中只直勾勾映着狐嘴边叼着的豆大黑影。
【我马上就回来。】
连舒茫然四顾,他没有回来。
第101章
谁也不知道越明商受了多重的伤, 他身体向后弯折,左臂垂落在半空。
连舒只感觉自己的半副身躯也在天狐口中,尖牙蹭刮他心口跳动的软肉, 每碰一下, 都痛得呼吸颤抖。
他浑身僵硬地朝着天狐方向走去, 却未分出心神注意脚下, 整个人从石阶上翻滚而下。
旁边赶忙有人煞白着脸哆嗦着腿下去将他扶起:“你怎么样?”
连舒撑起身大口喘气, 这种被压制不得动弹的滋味属实不好受,他脸上翻卷的伤口因为滚落而沾上尘沙, 乌发狼狈地垂下几缕, 坐起的上半身也冷如冰:“……无碍。”
他哑声说完, 未看身旁的人, 只沉默地垂下头捡起地上跟着一齐摔落的佩剑, 轻轻按在剑柄上借力起身。
他身形微微偏左, 半身重量压在一把剑上,素日挺拔的脊背也带着可怜的弧度,但泛红的双眼却收敛了最初的茫然。
连舒杵着剑才踏出几步, 身边好心搀扶他的人就被晦无厌推进画卷中。
晦无厌:“你也走。”
连舒眼底翻涌着太浓太杂的情绪,可声音却违和的平静:“我不是巽衍宗的弟子, 你也无需管我的死活。”
“我应了玄明, 会护你性命。”晦无厌抬臂, 态度强硬欲将人推进山河书里。
谁知这句直接点燃了连舒心口强压的情绪, 他猛然回头,双眉狠蹙, 不常示人的戾气与暴躁全数拍在晦无厌脸上:“这算什么?临终托付?”
晦无气缓缓摇头:“玄明不会败得这么轻易。”
许是为了映衬他的话,远处的天狐口中爆发出汹汹的火光,它蒲扇般的尾巴微微一顿, 到嘴的猎物就将速度催逼到极致,沿路留下十几道来不及散开的虚影。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几乎在晦无厌话音刚落的瞬间,两人头顶就传来一声破空的尖啸之音,连舒偏去的头还未扭过来,他的身子就死死被人从后勒住。
眉间的阴鸷还凝固在脸上,依偎的熟悉力道和耳畔传来喘息就让他心脏止不住狂跳。
连舒欲转身去看身后一言不发的越明商。
“别……”越明商声音低低地响着耳畔,“我现在狼狈得狠,丑。”
可他弱弱的撒娇不起丁点作用,连舒不在这种事上顺他的心意,手中的佩剑一松当当地砸出几道响。
他回身看着面前灰头土脸,穿着被鲜血洇湿大半衣袍的越明商,失而复得的侥幸与被那一幕冲击产生的心悸恐惧相互交缠。
他劫后余生地呼出一口气,喉间似有细沙滚过:“不丑,比我帅多了。”
越明商苦中作乐笑笑:“情人眼里出西施,我懂……”
眼见出阵后舒心快意的天狐被口中窜起的大火烧得怒意盎然,晦无厌心中更是紧迫,他将画卷一拢郑重将其放在哽咽的周普仁手中。
并非所有人都进入其中,也有宁死不退与宗门共存亡的弟子,晦无厌心情复杂,痛惜之色溢于言表。
山河书内弟子有近千之数,周普仁握着画卷只觉得手上沉甸甸的重量坠得他呼吸凝滞,眼前被水光遮蔽了大半。
但事态紧迫,容不得他沉溺哀戚。
周普仁恭敬作了揖便在晦无厌的护送下杀出一条血路。
“我们也先退。”越明商说这话没有一点害臊,打不过就走,留下性命再谈复仇,他现在是打不过宰耀,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他穷。
越明商拉着连舒紧随其后开道,可身后半眯着眼睛的天狐却忽地哼笑了声,随后白光再闪,天狐蓦地出现在他们头顶。
它身形灵动,踏风追逐而来,蓬松的尾毛扫过被越明商放火偷袭的下颌,若非它那大到可怕的身形本能地使人心下警惕,怕是谁都能被其轻易迷惑,不怕死地蹲下身伸出手,满心喜爱地将其从头摸到尾。
连舒匆匆扫过一眼,只能看见它半圈住身体的尾巴,倒山倾海般的屠杀便开始了。
与他人畜无害的外表形成反差的是嗜血的本性。
天狐前肢着地的瞬间,尾巴横扫而来,被团团护住的周普仁连带着周遭围剿他的妖族都遭受了一视同仁的戕害。
连舒在灵力袭来的第一瞬将越明商的脑袋埋在自己的心口,可下一秒,两人的位置就被调换,越明商背对扫荡而来的气劲,五脏六腑都宛如被人为地掐捏、移位,他心口不自觉前挺,强撑着不当着连舒的面喷出的血却以更难堪的形式流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