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弟子折损过多, 甚至堪比定海神针的玄明也被宰耀抢掠了肉身。好在天狐肆意屠戮之际, 巽衍宗宗主晦无厌亲自入阵, 不惜只身闯入殷玉设下的阵内之阵, 惊醒了此界主人, 才堪堪扶危持倾, 逼退声势浩荡的妖族与杀人泄恨猖狂无匹的宰耀。
此战声势浩大,虽远不及千年前那殊死一战,也能管中窥豹, 得见当年二人的天神之威。
只是此战整整打了十日,却仍是分不出胜负。
“为何?”
听着途径此处的散修娓娓道来那几日人、妖激战的惨况, 有人忍不住出声发问:“妖族放言, 不是殷玉在阵内被那天狐压得只能沉睡留存魂力吗?怎地双双一出阵, 倒分不清输赢来?”
自从宰耀真身现于人前, 他人便一改过往妖皇的前缀,反倒顺嘴用天狐代替宰耀。
讲述的散修乃是个嗜酒如命的男子, 他单腿踩在屁股下的长凳上,斗笠掀下随意搁置在木桌,一手晃着酒碗, 豪饮一口,细细品了半晌的醇香,才不屑冷嗤:“亏得妖族脸皮比墙厚,这番话也不害臊说出口。千年前谁人不知、谁妖不晓,那天狐宰耀飞升在即还被殷玉真人硬生生封印起来,阵内发生何事,除他二人又无旁者,殷玉真人性子淡漠,向来对这些俗名胜负不放眼里,由得那头天狐胡诌乱扯!”
“就是、就——”
砰!
附和他的人还话还未说完,便见脸上还凝固着三分不屑七分讥讽的脑袋咚地一声与躯干分离,顺势砸在桌上,撬翻了仅余下半口佳酿的酒碗,当啷一声,酒碗摔碎在地。
四分五裂的清脆响动中,在场之人谁也未回得过神来。
喷溅的温血泼了一桌面,而那具无头尸体还在可怜地抽搐不止,刚才附和一半的人霎时似鹌鹑一般,怯怯不敢吭声。
客栈外的主街道上不知何时没了喊叫的人声。
此方宛如倏然成了座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暗牢。
有人想逃,可强者的威压使得这里最高不过金丹圆满的修士们生不起一点反抗之心。
左护法斜眼扫过楼下胆大包天的几人,从鼻腔冷哼一声,才慢条斯理地放下酒盏,抚掌一拍,足尖微点,便翩然落在那面血桌之上。
他一脚将抽搐的尸身踹得后倒,又取出筷篓里的一支竹筷,叮地一下将那颗脑袋用竹筷钉在了大门之上,才阴冷开口:“尊上岂是你们这些杂碎能议论的!”
宰耀破阵,虽未在殷玉的阻挠下灭了巽衍宗,可显而易见地却是妖族再无人敢欺凌。
只是半憋闷的天狐心口莫名发堵,一声不吭杀了往日不少屠戮妖族的仇人,才沉着脸打道回府。
昔年妖族与人族地界泾渭分明,可如今,这样的人族修士城池内,近些时日也多了不少大喇喇露出真身的小妖四处招摇,可即便小妖境界低下,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这算什么?
左护法得意地踩着满地的鲜血跨步而出,跟在身后的手下谄媚不已:“真是一妖得道,鸡犬升天!”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左护法看着长街上连东西都来不及带走便遁逃的人,被枭屠打发到这的郁气终于散了。
他取出把折扇,慢条斯理地扇了扇,清风掠过他眼底的野心与冷凌凌的恶意。
“尊上才出阵,修为未恢复当年,又夺了玄明的肉身,那玄明才什么修为,自然大大拖了咱们尊上的后腿。待尊上闭关修炼,别说区区殷玉,就是飞升——哎呦!飞升呐!那飞升的天劫落在妖族的地盘,不知多少小妖会受了天劫的恩惠悟道顺遂呐!”
小妖极有眼力见,立刻捧着他:“自然得有左护法了!您对尊上的忠心天地可鉴!”
“呵,你小子!”左护法笑眯眯地合上扇子,轻敲他低下的脑袋,意味深长地笑笑。
“行了,杀了些该杀的人,咱们也该快些办正事了。”
五日前,尊上自巽衍宗回去后心情便不太好。
妖族盘踞在山南界的仙鬼崖下,瘴气环绕,四周还有片活了似地神出鬼没的灰色沼泽,慵慵懒懒地掩在看似正常的软泥之下,一旦踩入其中,冒出的毒气即刻钻入肺腑,修为低的修士神仙难救。
而这一片莽莽之地中央,矗立着一座阴森森的巍峨殿宇,惨白的骸骨堆在不远处的灌木中,遥遥望去,虽未见血与碎肉残肢,可仍是触目惊心。
枭屠见宰耀长眉不展,只以为是尊上杀得不尽兴,便提着从各宗带回的俘虏推去送死,这几日,血水满阶,可宰耀的脸上仍未有片刻轻松惬意。
左护法提心吊胆地伺候一旁,更深露重,加之宰耀凶名,他只敢候在殿外,可偶尔却能隐隐听见几声极为细微的哭声。
这哭声缥缈难寻,左护法便只以为是被关押在地牢中的俘虏惶惶不安,情难自抑的哭声传到了此处。
于是扬眉吐气的左护法自然去了趟地牢出了口恶气,继续回来当差。
一切都好,只是昨日好不容易尊上睡了个好觉醒来心情渐佳,舍得在仙鬼崖四处散散心,却冷不丁听见几个不要命的小妖围在一块儿嘀咕留影石内那人所言是真是假。
意料之中的,尊上滔天一怒,涉事小妖一个不留。
为哄尊上,枭屠不仅在族中下令所有人对此事噤声,且还差遣他杀进人族城池,将那些有关尊上与殷玉二人的话本尽数销毁,该杀杀,该烧烧。
此事说难不难,可绝不算简单,话本易焚,可人言难堵,他倒是能对这些小杂碎出手,可当日那人所讲之事,早被人添油加醋传播出去,恐怕不消半日,整个修真界都知道了这桩空穴来风的艳史。
“那天狐真是为殷玉真人一怒,才将矛头指向人族的?”
“这你也信?”
巽衍宗内,被重新安置在静堂里的几个挺着肚子揣着邪胎的弟子窃窃私语。
宗内重建修葺只花了不到一日,静堂被扩大了数倍,而宗主所在的秋平院被再三洒扫,迎了出阵的殷玉静养。
这五日,弟子们心绪在两处极端来回波动,既为守住山门、击退妖族而激动欢呼,又在收拾残局时,看见同门身死的惨状而悲痛欲绝。
低低的啜泣连成一片,天英冢又多了数不清的石碑。
而寂寥的雪乌峰再等不来一道身影。
伤未好全便披着外袍盘膝处理宗务的晦无厌死死捏紧了手上的密笺,双目扯出血丝,怒急攻心喘了几喘,才一掌拍在桌上:“欺人太甚!”
周普仁正从秋平院赶回,猛地见师尊这般动怒,脸色有瞬间心虚。
此时,与妖族有关的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仙门的耳目,他们到处焚毁话本之事周普仁也刚得知不久。他双足顿了顿,脑袋也恨不得埋进心口,伏首帖耳地远远立在门口,再不往前一步。
“师、师尊,真人说他还未醒来。”
晦无厌怒容一怔,随即想到什么,怅然长叹:“想不到啊,真是始料未及……”
他抬手虚虚握拳,时轻时重地捶在眉间。
“护仙门数百年的玄明是宰耀残魂一事便足够令人震惊,可那以伶妖之身复生的连舒竟也是真人的一缕残魂,更甚者他二人……”他兀地紧闭唇舌,不再顺着此话深言,只满腹愁绪,“本该是妖的玄明于仙门立身,而舍生取义的真人却成了伶妖……真是天命弄人呐!”
谁说不是呢?
周普仁双手拢在袖中,忽地展了展微微内扣的肩骨,啧啧出声道:“造化弄人,命途多舛,可这二人却在茫茫人海中相识相知相——咳咳咳!!”
不期往高座上一瞥,周普仁赶紧以干咳掩饰方才的出神,耳根爆红,更将头往下去:“相杀!相知相识相杀!”
晦无厌如今看着这死不悔改的亲徒心中既欣慰又恼怒,周普仁哪哪都好,资质远超旁人,心性也坚韧不拔,对上恭敬,对下友善,除了那上不得台面的爱好着实愁人。
他手中的密笺重重往一侧丢去,问他:“真人如何打算,是融了这缕残魂,还是……”
“连舒前辈受真人影响过重昏睡不醒,弟子见真人未露出这意思,想来只是暂借其肉身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