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的霞光远不如它身上的皮毛耀眼夺目,殷玉远远地就瞥见一团炽热的紫红,仿佛地面迸发出的焰火,让人一眼就能瞧见。
他不由得面上带笑,想着盘蟒的灵肉对紫光狐也大有裨益,不知挑嘴的狐狸祖宗吃不吃。
等离得近了,他这才看清不是一团紫红,是两团。
殷玉眼底的笑意不知何时敛得一干二净,他就立在不远处——血线最开始的地方。
压到的灌木丛里满是挣扎扭动的痕迹,飙出的血糊了一地,而顺着痕迹,他看见了昂首挺胸、毫无愧色的紫光狐。
它微微曲着断腿,又有意无意地点在软塌塌的小狐狸的尸身上,似乎在炫耀自己的猎物,又仿佛只是单纯的挑衅。可殷玉无动于衷,于是它那倨傲的脸上终于闪过一丝狐疑,眼底的得意也收了一半。
紫光狐歪歪头,喉咙呜呜地叫了声:“殷玉老贼?”
半山的阴影似乎都在朝着殷玉笼来,他的上半张脸黑糊糊的看不分明,宰耀不甚爽快地又吼了一声:“老贼!”
殷玉终于动了,他缓缓从暗处走来,避开了猩红的血线。
他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小狐狸,原本稍有些光泽的紫红皮毛已被暗红的血水打成一绺一绺,和地上的尘土混作一团,那瞬间,殷玉想到了第一次见小狐狸的时候。
所有的声音都死死堵在了喉咙里,殷玉小臂微微哆嗦,这一瞬,他竟也不知在身体乱窜的是愤怒多一点,还是悲伤胜一分。
隐隐的厌恶在深处生根发芽,他望着仍然呜呜嘶吼的紫光狐,口中听不出往日的温情。
“倘若你只是茹毛饮血未能开灵的普通妖兽,遇见危险暴走也是天性使然……”殷玉声音低哑,他将小狐狸抱入怀中,对宰耀的抵触与对自己大意的愧悔不断令手中的剑动颤着,“但它从不是威胁,你比它更加聪慧机敏,怎会看不出……所以,为什么?”
为什么?
宰耀烦躁地龇牙咧嘴,它看不清殷玉的神情,可对方不同寻常的口吻却使它敏锐地察觉到里面的不快,这样的不快太逼近于敌意,紫光狐几乎瞬间绷紧了身体,尾巴也警惕地下垂。
“老贼!殷玉老贼!”
那把剑终究没能抬起,殷玉面色微微苍白,怯弱的小狐狸曾经依附着他而生存,渴求的东西实在是微不足道,一点口粮,一点他抬手就能施与安全感,它会晃着尾巴在小院中追逐着被他喂养得肥嘟嘟的鸟雀,也会在半夜遍寻不到自己而可怜地呜呜直叫。
他对小狐狸的用心程度和对面前的罪魁祸首无法相提并论,可是感情却是实实在在,因为小狐狸不愿离去,他都暗自想着该给它取个什么名字合适。
但现在,不必了。
它弱小、胆怯,甚至已经尽力避开了威险,可是……为什么?
殷玉认真而又细致地端详着它,眼底再没了笑意:“……天性如此吗?”
*
当手下败将带着猎物尸体离开时,宰耀并未跟上去,它惬意地趴在殷玉对抗盘蟒离去前割下的广袖上,等着天色彻底黑下去,每到那时,殷玉便又会低三下四地哄它入食换药。
虽然因啮杀臭狐狸它的身体也免不了有些疼痛和困乏,可对现在的宰耀而言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它脑袋抵在完好的前肢上,一会儿睁开眼看看由灰转黑的天色,一面不以为意地侧头凝视着杂草掩盖的小路。
直到夜半三更,殷玉还是没有出现。
到了天明,紫光狐终于直起身子,它低头嗅了嗅,这片地方还残留着臭狐狸的血腥味以及殷玉身上浅浅的气息。
宰耀腿还没有痊愈,前肢又痒又疼,让它心烦意乱,情绪更加暴躁难控。它在原地不断绕着圈,不懂暴躁以外撩拨它的情绪又叫作什么。
很接近愤怒,但比愤怒更令它心口发酸。
它不知道嚎叫了多少次,不知嚎叫了几个时辰,边呼嚎着边往前走,不多久,它看见了距栖身地几里外被殷玉杀死的盘蟒。
盘蟒压空了一片树林,一只毛光艳艳的紫光狐在它跟前渺小得如一粒漂亮的沙尘石子,尽管这只妖兽已经死亡,可身上属于高阶妖兽的威压一时半会儿还散不尽。
感受到威胁的紫光狐遽然绷紧身体,龇着牙嗬嗬不断地威胁不会回应的尸体,它能从这片被威压笼罩的地界嗅见更多的殷玉的气息。
这股气息稍稍安抚了它的情绪。
在那时的宰耀脑中,是没有遗弃一说的,便是日后化形为人,他也并不认为当初的自己是被人遗弃在原地。
他不属于谁,殷玉也不是他的谁。
它当初可以从殷玉身边逃离,殷玉自然也可以。
是逃,不是遗忘,也算不上遗弃。
只是顺从本心的狐狸一味地寻着,它警惕地绕着这具庞然大物走了几圈,发现这里没有它想寻的人影,宰耀便慢慢地往林中更深处走去。
只是没走几里远,狐狸又打道回府。
途径那片被压倒的灌木丛时,它还是饱含恶意地嗬嗬两声。
宰耀的脑子里就没有它做错一说,是小狐狸太过弱小,才这么轻易被它咬杀掉。是它太扎眼,轻而易举地挑起了它的杀心……
紫光狐想了很多,来来回回都是小狐狸的错。
它本该在自己最初的低咆威胁下就离开,可是它没有,那是它的错。
宰耀眼含凶意地踱步至它的地盘,看着金碗玉碟上的灵果和加入治疗它眼伤丹药的灵水时,宰耀低头舔了舔,没一会儿,它便咬着那块碎布继续沿着返回的途径走去。
它只觉得殷玉没用的走丢了,对于低阶的妖兽而言,低眉顺眼的殷玉做出的行为便是挑明了他甘愿臣服于自己。所以久等不到他回来后,宰耀便半是嫌弃半是不解地拖着病体在危险四伏的林中跋涉寻他。
“殷玉老——呜——”
到了最后,它说话也过于勉强,干咳后丝丝缕缕的血液从狐嘴边混着唾液垂挂而下。
狐狸的身体不住地抽搐干呕,可是除了一点掺杂着血液的唾沫什么也没呕出。
于是,它只能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呜声。
第三日晚,它走不动了,便侧头张嘴咬住顶在身上的衣袖布料,猛力扯了下来。
白日它需要张口嚎叫,便一甩头将布料搭在身上,需要时顺嘴一扯就扯到了地上。
它用疼痒加剧的前肢小心翼翼地铺开,再一屁股坐了下去。
紫光狐又渴又饿,眼睛也干涩瘙痒,它想着许是眼睛好一些了,除了难捱的瘙痒外,视物也比几日前更加清晰。
腹部咕噜咕噜地在叫,狐狸却充耳不闻地哼哼了几声:“老贼……贼……殷玉老贼……”
宰耀疲倦得呼吸都变轻了,它想着,没用的手下败将走丢便走丢吧,自己干嘛到处寻他。
可忆起殷玉转身离去前的口吻,紫光狐本能地心里不舒服,它张口含住发痒的前肢,像是泄恨一般,似乎咬住的不是自己身体的部分,而是那只该死的臭狐狸!
咕噜——
这时,饥饿感才从沸腾又难辨的情绪里探出头来,狐狸低呜两声松开嘴,又半垂着眼睛默然无声地舔了舔被它咬破皮的爪子。
故作可怜。
隐匿在几十米开外的殷玉淡淡地看着下方的紫光狐,眼底碎光滚过,似有片刻动摇。
他对这只狐狸下不了手,更别提报不报仇,只能离去将小狐狸安葬。
安葬之后,他本想一走了之,自己留下的丹药足够它治好眼睛,介时他再不掺和它的因果,只是冷静下来又迟疑了。
盘蟒被他击杀在此,巨大的威压逸散必然会引来周遭的修士,那时瘸腿且视物模糊的狐狸怎么逃。
罢了……罢了……
殷玉心情不佳地阖眼打坐,而林中“老贼”的回响却扰得他心烦意乱。
紫光狐拖着碎布入林寻他这事超出了自己的预想,殷玉原本觉得依照它的性子必然对自己的离去不以为意,等吃完了东西,治好了眼睛就该抖抖身子,留下浮尘一跃远去,而不是用嘶哑发颤的声音可怜兮兮地叫着殷玉老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