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它欺软欺硬的模样看不出一点虚弱与受伤,只有令人无奈的张牙舞爪。殷玉顾着赶路,也迟钝地未能觉察,只觉得它声音更加粗粝嘶哑,吵得他头疼欲裂。
好在逃了许久后稍微能松缓下身体,殷玉便择了处山脚下落。
怀里的小狐狸已经被欺负走了,它被宰耀威吓地在殷玉身上乱刨,慌乱地踩在他左肩上,右肩上瘸脚的宰耀便堂而皇之地占据腾出的位置。
可它一抬头,又能瞧见对方迎风飘摇的紫毛,一股闷气被怒火又煎又熬,迅疾上升直冲它的脑门:“吼!!”
紧绷着身体的宰耀作势又要去撕咬,却被人禁锢在怀中,双耳后飞,冲着小狐狸发泄不完的怒意便扭头朝着头疼的殷玉去:“老贼!!!”
殷玉别无他法,只能将小狐狸藏入袖中,暂时不去碍狐狸祖宗的眼。
可祖宗还是瞪着一双泛红的眼睛,不顾爪子是不是受伤,朝着他的脖子和下巴就是一顿乱刨乱拍,一边拍打一边怒吼,一面怒吼一面声嘶力竭地唤他的名字。
才会说话不久的紫光狐无论表达什么都反反复复只有这四个字,殷玉隐隐能摸清简单四字后代表的含义。
就仿佛他潜入时狐狸虚弱但强撑着说“殷玉老贼”,他不会自作多情觉得唤他名字的狐狸是饱含思念、祈求这类温和的情绪,不过是它只会这几个字,于是愤怒、恐惧、威胁与咒骂全都用这几字表达罢了。
殷玉百感交集,头疼于它对小狐狸莫名的敌意,可又庆幸它还活蹦乱跳没将一条小命留在那里。
浑身是伤也拦不住宰耀撒泼放刁,殷玉的侧颊转眼就留下几个清晰血爪印,这种熟悉的无奈到了极点,只让人想笑。
“好了……骂也骂了,咬了也咬了,我站着不动也让你打了,天大的怒气也该散了。”殷玉御剑往下,落地后却不急着放出袖中的小狐狸,当务之急还是安抚好不断扑腾的祖宗。
因急于逃离,殷玉并未细致地治疗它的伤势,只灌入灵力竭力减少它的疼痛,怒气上头的宰耀对递到嘴边的丹药视若无睹,殷玉只能掰开狐嘴将药抵进它的咽喉。
手指被不甘心的舌头甩得满是血水,殷玉微妙地盯着怀中嗷呜老贼的紫光狐,闭了闭眼,可还是忍不下去,便将手指刻意擦在它未清理的皮毛上。
他将佩剑单手插入地面,才盘膝坐下,心口的狐狸气势颇足,吼了一天一夜声音嘶哑得彻底,没喊几声,宰耀就被喉咙里的痛扯得干咳一阵。
可它不依不饶,还能嗅见那臭狐狸的气味这让它如何能忍!
一落地,宰耀便怒瞪一双发红的眼睛不看殷玉一眼,只顾着往前扑,打颤的前爪猛地踩到了殷玉的广袖上。
“你——”这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一脚让殷玉瞠目结舌。
小狐狸哀嚎声呜呜嘤嘤地传出来,宰耀更是打了鸡血一般亢奋无比,后肢一尥,猝然给了低头拉架的殷玉一个重击。
“老贼!”紫光狐又怒又喜,怒火清晰明了,喜色也分明。
宰耀不屑地扭头,见殷玉真被它踢到了心口和下巴,大尾巴又嘚瑟地摆了两下,很快,它便转了回去,森然的狐狸眼死死盯着袖面隆起的弧度,喉咙也断断续续发着嘶哑又认真的威胁。
小狐狸下意识地、顺从本心地在殷玉这里感知不到往日的心安,立刻夹着尾巴匆匆跑了出来。
宰耀本能要去追,可还是被烦人的手下败将拦住。
小狐狸只退至他们百米开外,躲在一处灌木丛里怯怯地探出颗脑袋,用可怜的湿漉漉的眼神望着殷玉。
殷玉的心一下就软了:“它与你同为紫光狐,你怎么能这么对它?”
怀里的紫光狐极不满地哼了道热气,淋漓表达了它心中的不屑:“殷玉老贼!”
“它对你毫无威胁,反倒是你……”
殷玉的低斥戛然而止,盖因吓跑了小狐狸后宰耀身体耸动,有意无意的忽视喉咙里的伤势,如今甫一放松,一股腥甜的血就被它呕了出来。
他哪里还顾得上这祖宗对待同类的态度,只面色一变,立刻灌入灵力仔仔细细地在它体内游走一圈后,不敢耽搁地取出储物袋的丹药。
一人两狐暂且在这里修整了几日,宰耀性情执拗,即便吐血、呕出一泡又一泡污秽之物,仍然不露出分毫的脆弱与可怜,无论殷玉何时看它,对方总是直勾勾地盯着不远处的灌木丛,眼底的煞气和杀意毕现。
殷玉知道它聪明,想来不过几十年它便能化形,于是绞尽脑汁分散它的注意力,莫要盯得小狐狸寝食难安:“你怎么被那些人捉住的?”
小狐狸不敢出来,而殷玉一旦起身要去看它,将他广袖压在身下的紫光狐便开始呲牙闷吼,真将他当作了小弟手下。
殷玉哭笑不得,可更多的是忧心忡忡。他只能将吃食用灵力送去小狐狸跟前,一动不动地给宰耀当肉垫。
“老贼!”宰耀声音还是嘶哑粗粝,像是含着沙石,每一声都在磨着人的鼓膜。
殷玉未听出这句老贼的含义,又问:“脚还痛吗?”
痛?
宰耀轻蔑地撩起眼皮扫了他一眼,圈住自己身体的尾巴尖抬了抬又轻轻放下,它生动地诠释了什么叫作鄙夷:“哼!老、贼!”
殷玉轻手轻脚地捏了捏骨头正在愈合的前爪,无可奈何笑笑:“是殷玉,不是老贼,更不是殷玉老贼。”
紫光狐大发慈悲地一动不动由他碰了碰前肢,身体一呼一吸间隐隐发出了轻微的哼唧声。
听着殷玉的纠正,宰耀又是咔咔咔龇牙讥讽:“贼贼贼——老贼!”
第119章
殷玉摁了摁眉心, 见它面色松快些,才将被它拒绝多次的灵果切成小块,耐心地抵在狐嘴边静等它取食。
清理血污后的紫光狐身上皮毛更是灼目, 蓬松的绒毛和软乎乎的肉感实在叫人爱不释手。
至少殷玉爱不释手, 连喂食都能从中汲取一些道不明的乐趣。
宰耀的敌意随着小狐狸探头不出稍稍收敛, 而随着时日的逝去, 那样浓烈的敌意面上也不剩几分。
殷玉心下大松口气, 他还自以为这莫名的敌意是它遭受生命威胁后一视同仁的下意识反应,等紧绷的心神缓一缓便好了。
在这一点上, 殷玉素来迟钝。
于是歇脚的第五日, 在盘蟒压过枯草灌木朝他们而来时, 殷玉才会如此放心地将两只狐狸留在原地, 且还抬手施下无法进出的结界, 只身御剑驱逐不速之客。
半步元婴的盘蟒身形骇人, 尾尖轻甩便能刮起飓风。
殷玉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对抗身前遮天蔽日的巨蟒,于是,自灌木里发出的那几道虚弱却又恐惧尖锐的呜呜声时, 他并未听见,亦不曾回头。
雁过无痕, 可宰耀捕杀一只瘦小的紫光狐却处处都是血痕。
它轻而易举地咬破小狐狸的喉管, 灼热的血液汩汩而出, 途径它的唇齿, 淅淅沥沥的坠在地上。
砰!
远处爆炸声响彻天际,拖着身体不断抽搐的小狐狸的宰耀仰头往那处看了看, 而后踱步,用被殷玉爱怜地捏了又捏、碰了又碰的前爪轻轻杵着地面。
——对待猎物时,它绝不容许自己露出一点脆弱。
前肢剧痛难当, 可宰耀的心情却是无比美妙,它像是巡视领地的狮虎,每一步都稳稳当当踏在地面,而嘴边,沥沥的血水拖出一条弯曲又血腥的线弧。
尸体终于不再抽搐了。
宰耀咬着猎物回到了它与殷玉的落脚地,它松开牙齿,小狐狸便砰地砸在地上。
喉咙被撕咬的痕迹触目惊心,甚至脖子都欲断不断的往后折叠,淋漓的血口暴露在空气中,而那双永远怯怯的狐狸眼却还半睁着。
宰耀俯视着死不瞑目的小狐狸,心里咬死它的畅快却莫名地一堵,它又想起了对方被人搂在怀里呜呜的模样。
宰耀微微歪着脑袋,不明白……不明白……它思来想去,不明白为什么简单的画面能让它心口的成就感陡然化作云烟。
算了。
嗅见风中隐隐飘来的熟悉气息,倍感头疼的紫光狐干脆作罢不再深想,它立刻直起身子,前爪踩在温热但不再呼吸的尸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