辗转再三后,殷玉实在放心不下,便趁着夜黑风高入城一探究竟。
去时,他并不觉得那只狐狸被人捉住的概率多高,只是为离去前最后安一安自己那颗七上八下的心。可潜入公会后,看着被人折磨到浑身血污瘫软在地上、用不知嘶吼了多少个日夜已经再难发出声音的嗓子艰涩地吐出“殷玉老贼”的紫光狐时,他的一颗心都仿佛被人戳了个稀巴烂。
自己的嗓子分明是好的,可就是说不出一个字。他的身体也未在白日的交手中伤到分毫,可是一股剧痛却失控地冲向四肢百骸。
殷玉被这股剧烈又罕见的情绪裹挟着,下意识攥紧了双拳。
地上的紫光狐并未察觉到有人潜入甚至正难以置信地凝视着自己,它的一嘴牙都是浅浅的红色,喉咙里断断续续涌上的血色被它咽下,只会两个词的狐狸不甘心地努力摇摇晃晃支起身体,爪子扒拉着坚硬的地面,力道却轻之又轻,像是当初它抵在殷玉脸上那般。
“老贼……老贼……老贼殷、殷玉……”狐狸嗬嗬地挤出几个字,左前爪碰地就钻心的痛,饶是能忍痛的宰耀也狰狞着脸抬高,前肢虚虚地曲在半空。
当殷玉的手从后轻轻抚上它炸开的狐毛时,宰耀近乎本能地弓起脊背猛地往前半步,旋即迅雷不及掩耳地扭身朝着偷袭的人狠狠咬去一口,可面前的黑影还未在它眼底露出全部,一只手就再自然不过地圈住了它嚣张的嘴筒子。
这个动作使得狰狞凶恶的狐狸神情猝然一滞,它努力眨了眨眼,可在昏暗的牢中,黑沉模糊的视野里只能瞧见对方靠近自己时隐隐的一点红。
——那是老贼的嘴巴。
紫光狐身影遽然僵在原地,表情以及脑袋里一片空白。
就这样,殷玉将它抱在怀中,那只骨骼尽碎的爪子避免不了轻轻地碰到了他温热的脸颊。
回过神来的宰耀似被火烤般猛地收回爪子,老贼两字因嘴巴被人圈住而变成尖锐的呜呜声。
事到如今,这只狐狸也不曾露出脆弱求救的可怜样,连呜呜嘤嘤都带着一种气急败坏的意味。
殷玉垂下眼帘在它嗷呜地乱蹬乱踩中摸了摸出卖主人心绪的摇晃的大尾巴,心里却想着,真不乖啊。
第118章
河斜月落, 斗转参横。
殷玉怀中莫名激昂高亢的紫光狐惊动了守卫,护卫察觉到不对立刻提枪追来。殷玉不愿多生事端暴露踪迹只逃不杀,只是对这些人怀恨在心的狐狸却喉咙嗡嗡直响, 逃跑途中还不忘挣扎着跳离怀抱张嘴一咬, 将这几日欺凌它的守卫咬得气绝身亡, 横死当场。
它瘸着条腿, 艳毛上血水沥沥, 却在殷玉不悦的视线中傲然地抖了抖身上的血珠,随后猛地一跃, 又亢奋地嚎出一声“老贼”, 殷玉下意识抬起手臂将断腿抽搐的狐狸稳稳接入怀中。
“一别多日, 你还是这样不乖。”殷玉生不出气, 又觉得睚眦必报的性子也无甚不好, 至少不会一味地受人欺负。
——被他留在家中的小狐狸性子就太软了些。
“殷玉老贼!老贼!老贼!!”
殷玉凝重的神色被几句老贼叫得支离破碎, 无奈将它拢入斗篷里,替其遮一遮外面的夜风。
摆脱追缉的修士,他不敢耽搁时间, 立刻飞身回到小院。
离开时,床榻上的小狐狸惬意又安心地沉沉睡着, 可许是半夜醒来未看见本该在此的殷玉, 立刻急得满屋乱窜。
小狐狸懵懵懂懂的, 神志只如四五岁的稚子, 见屋内没有殷玉的身影,便翻出窗去到外面寻他。
只是它被结界拦住无法到更远的地方, 正沮丧惶惶不安时,熟悉的气息却远远传来。
小狐狸面色一喜,夹着的尾巴也开始不停摇晃。它灵敏地越过草地与碎石, 在殷玉落地的瞬间便亲热地往他身上扑去!
“嘤——”
怀中一路上喋喋不休唤着他老贼的紫光狐却在他们靠近小院时闭紧嘴巴,殷玉未多想,正欲用空出的一只手接过飞扑来的小狐狸时,还沾有人血的狐口就猝然大张,一口咬得小狐狸喉咙里亲热的嘤嘤声猛地尖锐起来。
“住口!”殷玉面色霎变,怀里也顿时一轻。
紫光狐弓着脊背,炸开的艳毛每一根似乎都在因为紧绷的愤怒而打着颤,小狐狸在它口中四肢扑腾挣扎,殷玉想也不想强硬地掰开它咬紧的唇齿将小狐狸救下。
“嘤嘤嘤……”小狐狸如同往日一般害怕得往他心口团成一团,殷玉将其圈紧,眼底也升起一抹警惕。
“为何咬它?”最初,他心中是有些生气,只是一想紫光狐这段时日遭受的折磨,殷玉便硬不下心,想着它被吓得风声鹤唳,突然扑来的小狐狸被它视为威胁也在情理之中。
他放缓了警惕的面色,一面问宰耀为何如此,一面不忘替怀中瑟缩的小狐狸疗伤。
宰耀下嘴极重,利齿嵌进了小狐狸的皮肉,它能嗅见从那只臭狐狸身上散发出的发酸的恐惧气息,也能嗅见一股股浓重的血腥味,可还是不解气——它不明白为什么生气,亦不明白为何对着这只臭狐狸它身上的每一根毛都宛如被雷电劈过,咬住它时的瞬间,那种淋漓的畅快比杀死折磨它的护卫还要解气!
可很快,这样的痛快情绪却因殷玉的插手而转瞬发生了改变。
什么样的改变?狐狸也迷迷糊糊、有口难以言明,满心愤恨与汹涌的敌意让它几乎快感知不到断腿传来的刺痛。
紫光狐怒瞪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阴沉发狠的视线在殷玉不解的脸上与被他遮得严严实实的小狐狸之间来回徘徊:“殷玉老贼!老贼!”
殷玉问它为什么,它也不明白,只是想,便如此做。
它答不清楚,殷玉却替它想明白了。
他像是哄一个被欺负无助地只能哭泣的稚童,温热的掌心不断拍着小狐狸哆嗦的身体,他朝着地上还曲着腿无法放下来的紫光狐,温声安抚:“它不是敌人。”
——它是!
“它和你一样都是紫光狐。”
——呸!它也配!
“你看看,它身上的紫红狐毛跟你是一样的,无需害怕它,那些伤害过你的修士已经不在了,我们摆脱了他们还记得吗?”殷玉微微放下手臂,露出蜷缩发抖的小狐狸的上半身,让地上狰狞哈气的紫光狐看得更加清楚,“它悟性修为不如你,年纪也比你小,在你面前还是个狐狸弟弟。”
宰耀却只觉得牙根发痒,恨自己刚才一口没能撕下一块臭狐狸肉:“老贼!”
它渴盼着这两个字能再发神威,让面前的殷玉变回之前对它无不应从的手下败将,可是殷玉只抬手欲图揉揉它的颅顶,紫光狐瞬间避开身体,仍然龇牙咧嘴地对着他怀里的小狐狸示威。
无法,如今也不是安抚它的时候,身后的人不知何时追上来,殷玉只能强硬地带着两只关系不融洽的狐狸遁逃。
大宗实力不可小觑,就是随意一城内的分公会殷玉也不敢轻视松懈,足足逃了一天一夜,他才放慢了脚步。
一路上,伤口愈合的小狐狸因宰耀的那一嘴对它的畏惧深入骨髓,根本不敢抬头看回去,它小小一团蜷缩在殷玉怀中,而死死盯着它的宰耀则踩在殷玉的肩膀之上。
不知看了多久,宰耀心下很是不快,可也不知为何不快,想来想去,只将矛头对准了本不该出现在此的小狐狸,它身残志坚地用只能活动的一只前爪去狠狠拍着窝在殷玉心口的小狐狸脑袋。
殷玉眼疾手快捏住脏兮兮未来得及清理的狐爪,头疼地轻喝:“听话,莫要欺负它。”
“老贼!老贼老贼老贼老贼——”紫光狐一连吼得脑袋缺氧,湿漉漉的鼻尖撞向殷玉的侧颊,犹不甘心,一爪去打他的脸和嘴巴,“殷玉老贼!”
公会的人无论如何也激发不了它身上的电弧,就以为抓来的紫光狐是只残废,宰耀受了不少非人的对待,加之它脾性暴戾不会示弱,每日都必遭几顿毒打。
于是它的嗓音也在一次次的怒吼中变调,甚至声带都仿佛撕裂般的疼痛难当,如今每一句老贼,都仿若硬吞了烧红的铁钳般难受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