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瘪的身体、黯淡失色的毛发,因为奔逃踩过碎石、淌过泥坑的四足已经脏得发黑。它被殷玉救下后的两个时辰里,状态却还是被追捕的紧绷。
它浑身上下都遏制不住地颤抖,努力夹着尾巴蜷缩于角落,每每殷玉想要朝它走去,小狐狸都会恐惧地低着头,兽耳压得不能再低地嘤嘤嘶吼不断。
似乎在祈求他停下脚步,又仿佛只是弱者不值一提的威胁。
殷玉怜爱之心乍起。
先前的紫光狐暴躁又不听话,有着消耗不完的精力与见不得他轻松开心的脾性,更兼具个别人类睚眦必报的小心眼。而这只灵台模糊、未能完全开灵的小狐狸就显得愈发惹人疼惜怜爱。
他看着瘦小的身影稍有后悔,想着紫光狐会不会都喜欢亮晶晶的东西,当日就不该舍下那些物件,万一这只小狐狸也喜欢呢?
殷玉在乾坤袋内细细挑选一番,取出差不多的金碗玉碟放在它面前,蹲在一侧仔细地看着它。
“莫怕……”他伸手指了指那些灵果灵水,温声软语地,“先吃点东西。”
之前那头皮毛被养得油光水滑的紫光狐进食必得三催四请,还不一定能请得动它张开那张尊口,可眼前这只却是乖巧得让人心疼。
甫一嗅见食物散发出的香甜气息,无需殷玉多加引导诱惑,那头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小狐狸便用鼻尖先试探性地戳了戳、闻了闻,再睁着一双惊恐不安的狐眼,可怜兮兮地戒备着殷玉的靠近,一边紧盯一边小口咬着灵果的皮肉。
它先是吃得极慢,可两口之后,便狼吞虎咽起来。
越吃,它尾巴便诚实地晃上一晃,看得殷玉面上带出浅浅的、足以晃动人心的笑意:“没事了,别怕。”
这只小狐狸不会挑嘴,不会刨坑,不会不分昼夜地嘶吼喧哗,更不会踩他的干净衣裳,再用不干不净的前爪去推他的脸。
一顿前所未有的饱饭后,它对殷玉便从警惕畏惧逐渐转化为亲昵,等一夜过去,日头从东边升起,殷玉已能靠近它摸摸那一身打结的紫红毛发。
“嘤嘤……”看着面前这只微微晃着尾巴的小狐狸,殷玉竟有些哭笑不得地怀疑过对方许是一张嘴就是老贼二字。不过很快,这样的错觉就消失隐匿,小狐狸亲昵的哼唧声格外软绵可怜。
殷玉为它清理收拾了一番,又熟练地给它身上暴露的伤口上药。
许是知晓他是在救自己,小狐狸无比配合甚至到了任人揉捏的地步,它露出被食物胀得有些凸起的小腹,四肢被人揉捏探查,无法适应时也只嘤嘤两声欲抽出爪子,并不乱跑乱跳。
“你倒是听话。”殷玉轻笑。
小狐狸尾巴又晃了晃。
紫光狐激动时,殷玉能感知到妖兽本能从皮毛中迸发的细微电弧,这样的电弧雷光对他造不成多大的伤害,只是殷玉微微歪了歪脑袋,有些困惑。
他记得前面那只狐狸祖宗可从未用电弧攻击过人。
虽然不解,可狐狸已经离开,答案也显得不再重要。
小狐狸伤得不重,殷玉用丹药灵泉喂食,第三日它身上的陈年旧伤都一并消失。小狐狸更是缠人得紧,它对殷玉格外亲昵,又或许此前遭受了太多的伤害,它无法、也不敢离殷玉太远。
吃饭要抱着,睡着要蜷缩在殷玉的身侧,甚至他喂养院内的那些鸟雀时,小狐狸也起了争宠的心思从他后背攀爬上来,有些笨拙地去吓跑那些绕着他飞的麻雀。
只有这时,它咧着嘴皱着鼻头嗬嗬不断的炸毛模样会稍显出半分凶狠。
可迟钝的殷玉并未看出小狐狸的意图,只以为它对那些鸟雀好奇得紧,便抬手将它浮在半空,也如这些鸟儿般盘旋飞绕。
只是小狐狸很是害怕,嘤嘤不断,四肢也疯狂地扑腾,殷玉见状赶忙撤下灵力,小狐狸便猛地一下受惊地跃至他的怀中。
“好了好了……”他未养过这般能撒娇黏人的紫光狐,看它害怕地夹着尾巴,倒为自己的兴致生出些许愧疚,他一面哄着将吻部埋在他颈窝的小狐狸,一面将掌心剩下的谷物朝天上撒去,“莫怕,我能接得住你。”
小狐狸用那双水灵灵的狐狸眼深深地望着他,随即哼唧哼唧地不断往他怀里拱。
殷玉本想着也同上只紫光狐一般伤养好了就放它离去,可谁料小狐狸却认准似地不是扒拉着他的衣襟不下地,要么便是翻山越岭地跑了回来。
无法,他只能将小狐狸留下。
不得不说,有了“前辈”作陪衬,小狐狸实在贴心乖巧。殷玉乐此不疲地养着一群鸟雀与小狐狸,直到那些被他击退的修士再度出现。
“嗬——”
“无需担心。”殷玉头也微抬地揉了揉它紧绷的身体,三道黑影接连从树影出踏出。
“道友,东洲一带要寻到只活蹦乱跳的紫光狐着实不易,不若你开个价,也当我们从你这买来可好?”三个锦衣华服的男子冲破结界,态度和善地与殷玉商讨着躲在他身后的小狐狸的归属。
殷玉只冷漠而坚定地:“不行。”
“话不要说得这么绝对。”为首的男子笑笑上前一步,“道友兴许不知,在下是炼器宗分公会的管事,因为上头需要锻造炼制雷属性的法器,这才需要几只紫光狐交差。说运气差点呢,我的人一出城就碰见一只,说运道好呢,最后一只却被道友给截了胡……”
听见大宗的名头,殷玉面色更加冷凝。
散修势单力薄,且他不过元婴初期,若此时与炼器宗对上百害无一利,更遑论是为一只小狐狸。
为首之人一面笑着恐吓,一面又递去台阶:“道友不妨直说需要多少灵石才愿意将这头畜生交给我。”
殷玉只冷冷看了他们片刻:“请回吧。”
“哦?”那人笑意也沉了下来,“道友这是要与炼器宗为敌了?”
殷玉定定瞧着他,忽地开口:“你既然唤我一声道友,我同你便是朋友,你又是炼器宗的人,那我亦是炼器宗的朋友,既然都是好友了,炼器宗又怎么会因为一只紫光狐便对好友拔刀相向?”
“……”那人呆愣了瞬,脸色立刻难看起来,“你也配!”
殷玉拧眉真诚的不解:“为何不配?”
男子连连冷笑,见他拒不交出狐狸,立刻给了身后两人一个眼色,瞬间,爆发的灵力几乎同时从三面袭来,殷玉将瑟缩的小狐狸送入屋中被阵法围护着,才拔刀应战。
殷玉天资卓越即便筑基也能越界反杀,如今对付几人更不在话下,不消百招便将他们击落在地,纵然他表明了态度,可殷玉仍是不愿与炼器宗这般庞然大物结下死仇,便收了剑,口吻平静:“请回。”
三道跌跌撞撞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的瞬间,殷玉便晓得这里是不能再呆了。
散修四处为家居无定所,只是前些年钟爱此地的风光才栖身于此,殷玉回首看着熟悉的景色与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小院,满心不舍,只是这样惆怅的不舍在小狐狸嘤嘤地飞扑而来时瞬间化为烟云。
“想说什么?”殷玉含笑低头,看它一脸激动亲昵,喉咙急切地哼唧不断,令他瞬间想到了当初草屋中哀嚎惨叫的宰耀,以为这只小狐狸也想说话,便轻车熟路地教它,“殷、玉。”
但这只狐狸的悟性修为都差出另一只不少,殷玉教它许久,也只能听见亲热的嘤嘤声。
在这里的最后一个晚上,殷玉躺在榻上却如何也睡不着。
他莫名想到了白日那人的随口一句:“……说运气差点呢,我的人一出城就碰见一只。”
他暗暗估算着破烂城隍庙距这里有多远,觉得那头狐狸心眼多又机敏,应是不会轻易被人捉住。可转念一想,它离去时眼睛还未好全,万事都不能太绝对。
想着想着,眼前便浮现草屋内的一幕幕。
听话懂事的孩子长辈无需太过操心,这个道理放在殷玉与紫光狐身上也同样适用。
小狐狸可怜可爱且听话乖顺,殷玉少有操心的时候,为它耗费的心神远不如另一只的一半。如今只要阖上眼,那只被他娇养过十几日的紫光狐被人抽筋扒皮的画面便遏制不住地一股脑往他眼前涌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