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动声色地抓了抓蓬松的长毛,又暗暗摩挲了许久。这一身艳毛在屋内就极为瞩目,如今被阳光一照,更是泛着绚烂的五彩光晕一般令人移不开眼。
殷玉含笑拍了拍狐狸弓起的后脊,将出神的宰耀拍得一下重新瞪着眼睛:“吼!”
“唤了人又不说话,是想喝水还是肚子饿了?”
紫光狐被这不含威胁的一巴掌拍得整片背脊都不自觉紧绷,它爪子在他胸口乱刨,死犟地咬住垂在脖子上的锁灵链,嗬嗬地表达它滔天不满。
殷玉笑了笑,故意曲解它的意思:“喜欢啊?这金灿灿的颜色确实配你这一身的毛。”
“殷玉老贼!”
紫光狐很有毅力,殷玉曲解了它的意思,它便能坚持不懈地用极为嘈杂的尖利声线反反复复嚎着这四个字,直到人耳朵生出厚茧,被喊的心烦意乱主动后退半步才肯善罢甘休。
殷玉看着被自己捉来的狐狸祖宗,心中又气又好笑,听了一路的“咔咔桀桀”和各种诡异腔调的“老贼”,路上竟也不算枯燥。
“你性子顽劣,我解下锁灵链你定会想方设法地出逃,我没有太多心力到处寻你。”殷玉只能直白地告诉它,指尖微微扯了扯那条被狐狸咬磨的锁灵链,“要是真不喜欢看见它,我就让它钻入你体内,不显露外形,如何?”
这算什么法子?
紫光狐心中大怒,爪子不住地刨着殷玉的肩与胸,不甘和饱含怨怒的嗬嗬声不休。
殷玉看似好说话,可对狐狸的这个要求,却是笑着无视过去,任凭怀中的狐狸怎么叫唤也不动如山,心硬似铁。
本就狂妄不羁的紫光狐在这段日子被人纵容得更是没边,已然对殷玉毫无恐惧抑或戒备。
当年未化形的宰耀心性如稚子简单明了,对不听自己话的殷玉不虞远超愤怒,细细品味,还能尝到一丝难以言喻的委屈。
殷玉赶路并不着急,御剑无聊了便以双足丈量脚下的阔土,几日后的傍晚,他随意带着狐狸歇在一处废弃的城隍庙里。
枯枝败叶堆在不大的庙外,夜风刮过,响起一片密密的飒飒声。
殷玉就近扯了些庙里的已经被蚀坏的烂布条,又捡了些柴火点燃。
一人一狐围着哔啵作响的火堆,殷玉将软垫取出,狐狸就踩着他的鞋面跃至软垫上。
因前几日他未应狐狸的命令解下锁灵链,如今的胖狐狸还独自生着闷气,不愿用正眼瞧他,殷玉唤它吃喝一概没有回应。
庙内环境稍差,见殷玉不忘替它收拾块干净地方,宰耀憋了几日的郁气才从鼻腔中哼了些出来。
可紫光狐恃宠生娇得厉害,也不放软态度,反倒暗暗将自身的重量都集于四足之上,看起来灵动轻盈的跳跃,实则踩在殷玉鞋面的瞬间,殷玉眉头稍蹙,紧接着脚下咔咔几声,地面霎时龟裂小块,密密的裂纹从他脚下延展。而罪魁祸首看也不看,只翩然地落在软垫上。
“……”殷玉无奈投去一眼,神色极为复杂,“胖狐狸。”
躺在软垫内盘睡着的紫光狐微微撩起眼皮,不遗余力地露出个极为生动的讥讽笑,双耳压低往后,狐眼弯弯,笑得被它压在身下的尾巴都急速颤动:“咔咔咯咯咯咔咔——”
见它这么容易高兴,原本有些疲惫的殷玉也忍不住勾了勾唇,重新取出吃食放在它面前:“吃吧。”
紫光狐又不笑了,骄矜地直接将吻部埋入毛发,一副不应允它就不吃不喝饿死渴死自己的死倔模样。
殷玉眼底的笑意不禁扩大了几分,真是修士遇上狐狸,根本没法说理。
笑完了,他又开始头疼。
这蹬鼻上脸的狐狸不能再无底线地纵容下去,殷玉掐算着时间预备再等上几日,等它该饿了、渴了,再取出吃食正正它的性子。
殷玉合上眼睛打坐,可心思却未有一刻宁静,暗道不过是个野性难驯的小狐狸,如何能受得了被绑着束缚着,想要自由有何不妥,是自己不想耗费心神才简单粗暴地困着它。
这般想,那钢浇铁铸的心也仿佛被熔成了铁水,滋滋的热气在胸口滚出。
他重新睁开眼睛,微微往身侧一看,就见还故意背对他的狐狸睡得正酣。
“……罢了。”这句低叹也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这头闹脾气的狐狸说的。
殷玉落在双膝上的手松开了势,食指一勾,紫光狐脖子上的锁灵链便由实转虚,在不惊动它的情况下朝着殷玉的袖中急速飞来。
*
第二日天还是黑蒙蒙的,入定的殷玉便被不同寻常的压抑的喜悦惊得分出心神,他未睁开眼,只放出神识,含笑注视着软垫上一觉醒来骤然发现体内有了灵力的紫光狐是如何的狂喜。
它狐嘴大大地咧向两侧,硕大的尾巴激动地晃出残影,嘴里也嘤嘤不断,只是这几声断断续续的嘤嘤声却并不明显,反而在刻意地压低。
殷玉思来想去,心下熨帖,以为是这狐狸乍然懂事,见他闭目冥想免得惊扰了自己。
如此想着,如风一般柔和的神识将这头不断轻咬尾巴以此来发泄磅礴欢喜的狐狸无声笼罩。
一朝自由,紫光狐大喜大惊之下,那双能看清残影的眼睛没由来地机灵了三分,它摆动的尾巴渐渐定住不动,微微歪着脑袋看了看蒲团上已经定神的殷玉,跃跃欲试地抬起爪子——
殷玉已做好被狐狸扑脸踩心的准备,面上已自带了三分笑意,谁知对方只蹑手蹑脚地用前爪踩在地面,这下也不嫌脏了,唰地一下绷直了身体猛地往外踏风一跃,谨慎地未发出半点风声。
艳毛灼灼,狐影矫捷灵活,它眼底满是滔天喜意与急切,唯恐跑慢一步便重新被人捉了回来。
殷玉盘膝坐在原地,在它背身的瞬间就睁开了双眼,只静静看着它潇洒地头也不回地奔逃。
良久,他捏了捏不知何时亲昵缠上指骨的锁灵链,到底没有追上去。
他重新合上眼,轻叹:“罢了……”
锁灵链咻一声缩回袖中。
这里离修士地界不算远,它既一日也不想留,那就随它去吧。
第117章
身为散修背后无宗门可倚靠, 殷玉修炼至今的资源大部分都是靠接取黑市里的悬赏得来的。
他带着邪修的首级去领了悬赏奖励,再御剑飞回了自己暂住几年的屋舍。
这间简易朴实的小院落于山涧,附近有条小瀑布, 唰唰飞坠的水珠让四周的石块都格外润亮。
而屋舍也仅比那座草屋宽了几尺, 篱笆围起, 若小院中再有些鸡鸭散养着, 就更像是避世不出醉心山野的凡人隐士。
当日紫光狐离去半个时辰后, 天色才逐渐大亮,殷玉睁眼前呼出了最后一口浊气才慢条斯理起身。
临走前, 他想着往后也应是再遇不到那头野性难驯的紫光狐, 于是地上那些专门伺候狐狸的物件一样也未带走, 甚至坠在腰间的锦囊也被他松开, 哐啷几声, 里头的石子就被他倒在破烂的庙宇之外。
只是很快, 他便后悔未将那些东西收走,因为回去的第三日,他便又撞上了一只被人追捕的紫光狐。
紫光狐实力普遍低弱, 可因极好的药性与易于提炼的雷属性,使得紫光狐被大肆捕杀。修士一路追得这头瘦小的紫光狐慌不择路地奔入了殷玉的地界。
彼时, 他手中正抓着小捧谷物喂着肥嘟嘟的鸟雀, 麻雀立在他的头顶, 零星几只也降落在他的双肩, 更多的则是绕着他微微抬起的掌心,用鸟喙不慌不忙地啄食, 听闻不远处传来的动静,敏锐的鸟雀各个都歪了歪脑袋望了过去。
修士身上裹着腥风便气势汹汹地闯入,似一个人憎狗嫌的熊孩子提笔着墨, 在这副宁静美好的画面里糊上了扎眼的黑点。
鸟雀惊飞四散,殷玉身着素衣,乌发只用一支光秃秃无甚纹样的木簪粗粗扎起,似林中仙人,叫人见之忘俗。
不出意外的,看见那只浑身血污、惊恐至极的紫光狐,殷玉免不了会想起才离开不久的“老贼”狐狸,几乎没有思考便伸手将其救下。
这头狐狸与自己之前捡来的那只肉眼瞧着根本不像同个物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