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得过于入神,是以连舒的试探打断沉思的刹那,宰耀的手都已经抬起要给这不知死活的小妖一掌,可抬起眼皮时,熟悉的暖意又从最深处汩汩冒出,连带着他沉凝不悦的面色都得到了极大的缓解。
“一个蠢人罢了。”老贼愚蠢,被那些人迷了心智轻易对他起了杀心,他的转世自然也是蠢人一个。
宰耀咧嘴不以为然一笑:“他是殷玉的残魂转世,当日若没有巽衍宗的弟子插手,那道残魂早被本尊吃进肚子里,哪还能被老贼据了身子。”
他得意的脸色却在话落的瞬间逐渐变得难看扭曲,宰耀重重按在心口揉了揉,喘不上气的窒息感又神出鬼没地罩住了他,甚至手脚也见鬼似地提不上一点力气,脑门血气上涌,呼吸都无端急促了几分。
眼前诡异地浮现出他狐嘴大张的威武模样。
“对不起……”
谁知说话?
宰耀戒备地压低眉眼,耳畔却传来一阵模糊不清的絮絮低语:“连……”
连什么?
心口真像是被人破了个洞,按捺不住的痛苦让前一刻还不以为然挂着笑的宰耀紧绷地弓着身体,乱了方寸地死死抓着身边的人。
“没事了……没事了……”
耳畔的絮语被熟悉又陌生的声线盖过,宰耀气喘不止,听着这句情真意切的安抚眼眶发烫,湿汗滚滚,整个人宛如下了油锅一遭。待他意识回笼,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泪流满面,后心被那个蠢笨的牛妖一下下轻柔地抚拍着。
牛妖看起来平凡粗糙的五官难受地快皱在一起,说话时暗含哽咽,眼底密密的柔情交织,令浑噩恍惚的宰耀猛地起身后退。
这样的眼神又让他无端想起了还没有失智时的殷玉。
可下一刻,他就察觉了脸上的异样。
宰耀愣愣地摸了两指的湿润,强烈的羞耻让他好半晌说不出话来,甚至顾不得去深思方才的失态从何而来,唯有被人看见自己这幅鬼样子而起的杀意来势汹汹。
恰逢此时,外头乌泱泱闹成一团,嘈杂声隐隐传到殿内。
天狐心中与杀意不相上下的不舍让他几度犹豫不决,直到外面的动静传来,他才狠狠松了口气,像是找到了合适的发泄口,怒声问:“什么事?!”
有小妖哆哆嗦嗦地硬着头皮上前禀告:“禀尊上,暗牢那边起了乱子,那些俘虏杀了些妖卫越狱……左护法正、正带人追缉。”
*
半日前,毒虫遍布的地下暗牢内。
前几日的哭声已经被一种认命的麻木代替,从各宗各派掳来的弟子还穿着各色宗服,不辨男女全都人挤人地被塞在一个狭小的铁牢内,铁牢只有三尺高,人都无法在这样的空间内直起腰,可现在,却乌泱泱塞了几十号人。
因昨日枭屠送去密笺,于是巽衍宗弟子便被单独关在一个铁笼中。
牧景山前所未有的狼狈,他右臂断成了三节,指骨开裂,别说提剑,如今连握拳都握不住。
他怀里躺着一个高烧不断的弟子,看他身上的粗衣,是个运气实在不好的外院弟子。
半个时辰前,他被几个嬉嬉笑笑冲进来的妖族提溜出去,再被拖着送回,脸上脏兮兮一片,嘴角鼻尖还挂着恶臭的腐肉,而后脑勺被什么锐物击破,鲜血如今也未止住。
牧景山将自己身上还算干净的中衣脱下,轻轻盖在他发抖的身上。
他资质不出色,鬓发皆白,与牧景山站在一处好似爷孙两代人。
而现在他侧躺在牧景山大腿上,仿若一个孩子般蜷缩着发抖。牧景山鼻腔酸涩,轻轻捂着对方脑后的伤口,可仍无法阻挡他的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僵。
“……师兄,师兄。”他虚虚睁开眼睛,眼尾生出的细纹在牧景山眼里清晰可见。倘若在凡尘,他这个年纪,已经有了孙子享同堂之欢,可如今,却还怯怯地说着,“真有人会来救、救我们么?”
牧景山哽咽地忍着欲坠的泪,强迫自己点了点头:“救!”
他僵硬的身体顿时软了下来,牧景山大腿的布料已经被鲜血浸得湿濡了大片。
“……那回宗之、之后,我是不是……有、有……”他半睁的眼里,瞳孔已难聚焦,牧景山手腕一僵。
他惨白的脸上还凝固着想起什么而发自内心的笑意,可声音却戛然而止,死寂的暗牢中,轻轻的哽咽衬得那张温热的脸更加可怜。
谁也不会知道他想说什么了。
牧景山咬紧牙关,将手拢住他的双肩,见他睡着,便轻轻地掖了掖盖在身上的衣角,可很快,他便受不了地低下头,脖子上憋出的青筋暴起,他将一张脸死死埋进臂弯之中。
身侧的人难掩抽噎地抓了抓逐渐失控的牧景山:“师兄……别哭、别哭。”
起初,这些妖族很喜欢听他们绝望的痛哭声,每日都有不少妖族前来羞辱他们,只想看看他们露出屈辱的神情。
他们不哭,便当着他们的面动辄杀人,于是一股剧烈的悲哀袭上心尖,不管他们乐不乐意,为了保下同门,暗牢内真心实意的哭声不绝于耳。
可又一日,这哭声不知为何惹恼了地位较高的妖族,又接连有人因此死去。
虫蚁在啃噬身上的腐肉,可谁也不在意了。
暗牢中又响起了簌簌声,一身黑袍的神秘人提着食盒进来,熟门熟路地停在牧景山铁牢前。
那人屈膝蹲在牧景山几寸外,隔着铁牢静默了片刻,才揭开食盒,取出里面的瓷瓶。
“这是修复伤口的回春丹,可顶些用。”
插在墙上的火把投下小片光晕,可谁也未去看一眼那些可救命的丹药,从前这等低劣的丹药只有外门弟子争抢,可放在现下却是能吊着口气的仙药,但无人理会。
黑衣人见牧景山不应声,便将瓷瓶一一放在他能够到的地方。
送完东西,黑衣人正要起身,却兀地听见一声轻询:“为什么?”
牧景山缓缓抬起头,看着面前从头裹到脚的黑衣人,素来温润的眸光真切闪现出一抹戾色:“巽衍宗待你如何还需要我一一细数么?”
“不用。”黑衣人平静应答,“巽衍宗对我有恩。”
“……那,为何?”牧景山如一头困兽,连酝酿出的杀意都略显无力与疲惫。
黑衣人不闪不避,她缓缓揭下兜帽,露出一张在场之人都熟悉不过的脸。
时隔多日,看着荀妙云婉丽的脸牧景山仍旧感到一阵痛心,他双手死死掐在自己的掌心,逼视着眼前这个叛徒。
被覆盖的上周目,他在明演山徘徊巡查是否有疏漏在此地的弟子。
他从聚灵阵赶来,正撞上几个被妖兽踩伤倒地捧腹低吟的倒霉弟子,一一救出后,却不想见了个身披斗篷的神秘人正从囚神阵边缘离去。
但不等他窥探到对方身份,杀上山的妖族便插手将人救下,而自己也被打得失去意识。
可再一睁眼,又回到了半个时辰前,只是这一次,他的处境并未好多少。
被妖族掳来已经十多日,荀妙云并未再多此一举掩藏身份,这是第二次来探监。
第一次见她的惊愕、愤怒、失神同时呈现在一张脸上,牧景山似变了个人恨不得破开这生锈的铁牢,将她押在地上好好地对着没被处理的尸体磕几个响头。
他气血上涌,荀妙云是妖族内应的真相激得牧景山当场喷出一口血来,眼前骤然黑下。
第二次,便是今日。
他已经接受了面前的女子是叛徒的现实,只是仍旧痛惜、不解与愤怒,甚至不由得往下想,当年温师兄……
牧景山无力又痛苦地阖上眼,声音沙哑:“如今我为阶下囚,你为妖族座上宾,不若坦荡些告诉我,也好让我做个明白鬼。”
再次睁眼,扯出猩红血丝的眼睛在暗无天日的地牢内也闪烁着骇人的锐光,牧景山紧紧盯住这张脸,脑海中不时闪过她当初入门时因心思细腻不敢叨扰他人,只固执又赧然地立在最角落,生怕人看见她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