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荀妙云或许不知晓,有温秋未过门妻子这层身份,她不管呆在哪儿都免不了他人将目光移在她身上。
他也是其中一人。
一面,他被温师兄自爆唬得久久回不过神,又听闻这个凡间上来的女子企图自戕,心中不忍又觉得何必如此,只是转念一想,自己站着说话不腰疼,他从未当过一日的女子,也未有过一日被凡尘的规矩束缚锁得喘不上气,于是心中便只剩下怜惜。
同他一般的何止寥寥几人。
没有人轻贱于她,便是眼高于顶的姜青,也对她收敛不少。
所以……为什么?
荀妙云神色淡淡,沉默片刻却还是避而不谈,只道:“牧师兄——”
“在下可不敢当你一声师兄。”四周久久不散的血腥味却将他那具愤怒的身体死死捆紧,最终,所有的情绪都一瞬间成了诡异的平静。
牧景山再次将血淋淋的掌心按在尸体的脑后,就这般静静坐着不再看她。
荀妙云注视他一张略显锋利的侧脸,口吻还是往昔的温柔:“枭屠已送去密笺,只要巽衍宗愿意交出师尊,你们便可回去。”
牧景山无动于衷。
荀妙云接着道:“宗主不会同意。”
以为她是要挑拨离间,牧景山冷冷地撩起眼皮:“换我我也不会同意,丹不为早该被人挫骨扬灰,他能活着,全是因邪胎未除。”
他眼中的坚毅并不作假,荀妙云莫名地笑了笑,她不懂为何牧景山心胸能这般宽广无垢,可以为大义甘愿赴死。
她不行,洗髓伐骨又如何,她还是凡夫俗子,心中的贪欲野望时过数百年还是未散去,反而越烧越旺。
她俯视着地上的牧景山:“三日,妖族只给了巽衍宗三日时间,他们不换,你们都会死。”
“死就死!”方才安慰牧景山的女修倏然抬起一张失去双目的脸,空荡荡的血窟窿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她。
她坐在地上,不知除这双眼睛外还有哪里受伤,声音洪亮地一字一句道:“死了我也要化作冤魂厉鬼日日缠着你!我倒要看看,你个勾结外敌的叛徒能跟你的师尊过什么好日子!”
荀妙云平静地听她说完,最后只轻轻地颔首,看着地上的丹药,好言相劝:“能活着便不要死,虽说这种话从我口中说出显得我惺惺作态,但是……我不忍看着你们死在这里。”
她带不来太好的丹药,只能捡些低品阶的杂丹聊胜于无,仅剩下不到两日的时间,若是牧景山能咽下对她的厌恶好好利用这些丹药,攒些力气,说不定真能从这里逃出去。
便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总比呆在这认命要好。
“假惺惺!呸!”
一口血沫朝着牢外的荀妙云而去,她只微微侧身便避开,随后深深扫过暗牢中的众人一眼,就如来时一般从容得体地离去。
出了暗牢大门,偷懒的三妖正好回来,一头憨憨壮壮的牛妖落在最后。
荀妙云只是瞥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她回到打扫出来的庭院,当年的丹不为曾在这里呆过一段时日,偏屋被改造成了炼丹房,不过如今炼丹房已经落尘许久。
荀妙云回到屋内,一面细细诊着自己的脉象,一面等着外头传来的动静。
丑时三刻,久静的夜晚如滴了水的油锅乍然沸腾了起来。
因昨日出了桩暗牢小妖被尊上看重一步登天的事,值守的小妖们根本无心关注半死不活的仙奴。
牧景山确认消息无误,还是捡起了地上的杂丹。
荀妙云倚在窗边,听着风声中夹杂的隐隐惊呼。
又两刻,被她支使出去的小妖才弓身回来禀报:“丹师,是地牢内的仙奴出逃,护法本不想为几个仙奴惊动尊上,只是这些人恰好撞上尊上心情不好的时候……”
荀妙云眸光顿了顿,神情有微妙的可惜:“全死了?”
小妖摇摇头:“并未,小部分死了,大部分逃了,只剩一个叫牧景山的留在最后逃离不及被枭护法打伤……”
“不是尊上出手,怎会让人逃了?”荀妙云一时不知该惊诧于牧景山竟能从宰耀手中救人出去,还是震惊他的运道,偏偏只剩他一人被活捉。
小妖低着头:“是有人……不是,是有妖出手拦住了尊上。”
荀妙云一贯平静的脸上罕出现波动:“妖?有妖帮那些正道弟子?什么妖?”
“凤凰一族。”小妖说得没有底气,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他嗫嚅道,“好像叫什么凤凰……凤凰传奇。”
“?”
*
两刻钟前,呜咽的风声裹挟铁器摩擦的锐响,火花一路迸溅,落在泥泞地上。
宰耀被凭空出现的人影截在半道,看着面戴白鬼面具的男人,他也怀疑自己听错了:“凤凰一族早就陨落在万年前,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连舒操控着分散在各地的蛇纹往出逃的弟子身边汇合,为其扫清障碍,一面挡在怀疑他身份的宰耀身前,不退半分。
殷玉由他胡说八道,只将魂力灵力灌输给他,自己并不出面。
天狐太熟悉他的招式,由连舒动手反倒能迷惑对方。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吾乃凤凰传奇。”连舒细细看着宰耀的神情,果真见那张脸要笑不笑的,偶然闪过一丝熟悉的神韵,口吻更是温和几分。
宰耀只忍着他的荒唐之言:“凤凰?呵,你若真是凤凰一族,为何世间万年都无你一族的消息?既为上古的妖兽,这些年凤凰一族又栖身何处?!”
连舒抬手散漫地摩挲着面具冰凉的下巴尖:“月亮之上吧。”
宰耀突兀至极地笑了声,回过神来就见鬼似地摸了摸自己的唇角,一双狐狸眼瞪得溜圆,旋即还闹不清楚他刚才是否真笑过一声,便怒不可遏地挥动着斧头朝着连舒而去。
“胡言乱语!”
可两人招数还未过半百,当日在巽衍宗对上殷玉时的凝滞感又卷土重来了。
一瞬间,宰耀仿佛回到了数千年前,他对殷玉无故起的杀心还手足无措、茫然不解,招招收力、节节败退,唯恐真伤了他半分。
但如今早已物是人非,殷玉越难受,他便越快活。
不该如此。
宰耀面色铁青地看着自己的手臂发颤发软,凶狠的面色连番变化,念头倒转间,一直被蒙在鼓里的天狐终于隐隐摸到了不对劲。
——真要说来,这不是他的身体。
第126章
夺舍他人之事, 宰耀从未放在心上,甚至若非身体异样频发,他甚至都不会恍然忆起原来自己已经换了模样。
宰耀冷笑, 强压下那股作祟的心绪, 意味不明地望着身前之人。
既然不忍杀此人, 是残魂的性子和老贼一般博爱无私, 还是生前认识此人?
倘若认识, 那便是巽衍宗的人?
宰耀狐疑地打量着连舒,巨斧嚯嚯, 交手几十招后能摸了个大概。
对方身手虽然显得稚嫩青涩, 反应也略有迟钝, 可浩瀚的灵气却同自己有得一拼, 世间能同他相提并论的除了殷玉还能有谁?
可老贼气是气人, 却并非信口雌黄之人, 且他虽有法器覆面,但观他言行举止处处透着散漫,宰耀当下便否决了这个荒唐的猜测。
难不成凤凰一族真未死绝?
天狐思来想去, 疑云不散反重,但思考并不是他的强项, 琢磨不清, 还不如干脆将人打得半死再慢慢探究来得痛快!
天狐攻势迅猛如雷霆, 连舒紧绷着脸皮好几次被那巨斧挥下的力道压得下坠在地上砸出一个深坑, 殷玉有心趁机锻炼他,于是也只在千钧一发之际暂代替其避开杀招。
两人拼得仙鬼崖下哀嚎声一片, 强者的威压便是余波也能压得弱小吐血身亡。
待大部分人逃离,却剩下断后的牧景山被赶去的枭屠押跪在地时,得到这讯息的连舒免不了分了神被突脸的宰耀迎面朝着他的胸口斫来。
关键时刻殷玉抬手, 双指抵在锋利的斧刃上,它再难进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