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制宰耀的目的已经达成,殷玉也不再多加停留怕被这狐狸真看出什么,故而顺着斧头的力道后撤几丈远,作势进攻,实则双脚一踏反身迅速遁逃。
“……”宰耀惊愕半息,继而为他干脆利落的逃窜而感到羞恼。
他竟将此人误视为殷玉老贼,哪怕仅有短短一瞬,也足以令他愤气填膺!
于强者而言,即便宰耀只愣神了半息,可这半息足够殷玉飞遁远去,天狐想追上,可一刻钟过去,也再看不见对方的身影。
宰耀憋着一口气,风风火火地抓人,可却满腔羞愤地铩羽而归,撞上跪拜想要说什么的枭屠,烦躁地挥袖:“滚开!”
枭屠一怔:“尊上,出逃的仙奴……”
“杀了!”
枭屠不敢说只抓回了一个,只埋首恭顺解释:“属下活捉的人是巽衍宗弟子,丹不为的徒弟开口要人,此前尊上曾言,除了殷玉真人的魂魄,其他的都能尽力满足,不知此话……”
这实在是微末小事,宰耀不会将一个小小弟子放在心上:“一个仙奴罢了,既要,就给她。”
踏入大殿,宰耀先是双目四移看了圈殿内已经没有牛妖的身影,心里满不是滋味。
也不知当时泄露的杀意有没有吓到蠢笨的牛妖,都怪有事没事就哭哭啼啼的残魂,害他丢了脸面!
一想到他不久前泪流满面的窝囊样,心口的郁气更是烧得他面赤耳红,喘息不止。
枭屠得了吩咐刚要退出大殿,却被火气十足的宰耀叫住:“送醉仙酿过来!”
今夜哪哪都不尽兴,天狐一身的煞气,只能用酒消消心火。
趁着枭屠备酒的间隙,宰耀豪奢放逸地叉腿坐下,看着空荡荡的殿内,抬手摸了摸身侧原本牛妖落座的位置,渐渐地,回过味来的天狐也起了疑心。
自己何时会青睐一个相貌平平无奇、修为低下且事事无成的牛妖?
天狐危险地眯了眯眼睛,下一刻,深不可测的神识瞬间笼罩了偏房。
正绕道悄无声息潜回的连舒正准备出来,却被殷玉将他的意识按住:【宰耀放出了神识,小心。】
连舒猛地一顿,意识安静地呆在体内,由外面的殷玉挡住突如其来的窥探。
殷玉故作不晓,神色如常,白日桌上摆满的丹药珠宝未被收拾妥帖,他坐在木椅上,身前就是堆积成山的宝贝,殷玉抿了抿唇,宛如一个大发横财却手足无措的老实人般,都不敢上手去摸一摸,只能拘谨地用目光来回确认。
又蠢又可怜。
宰耀目光中的狐疑和审视在来回逡巡后逐渐消散,杀意崩解,仅剩下自己也得不到答案的迷惘。
他确认了这牛妖是真得了自己的青眼,而非残魂的,宰耀未将殷玉之外的人看在眼中过,如今却破天荒将同老贼截然相反的小妖留在身边,这让他涌上一股强烈又新鲜的探究欲。
可不等他顺势深挖这样的情绪,枭屠便送来了几坛醉仙酿。
确认了神识撤去,殷玉这才松了口气:“也不知他看出了什么没有。”
连舒却面色凝重地和白日附在黑衣人身上的越不舒断开了链接。
荀妙云内应的身份在他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曾经连舒怀疑过荀妙云,只是没有实打实的证据,如今亲眼所见,还是让他心神微微震动。
现下牧景山落在荀妙云手里,也不知是好是坏。
有了一场谁都未料到的越狱和凤凰一族的现身,仙鬼崖更是铁桶般连只从腐烂尸身上孕出的苍蝇都要被再三检视,连舒只能先确定牧景山暂无性命之忧,再谋以后。
连舒睁开眼,双眉不展,交手过程中宰耀的转变已经不算隐蔽,时刻注意他的连舒自然也将他前后的变化映入眼底,加之天狐回来便暗中探查牟四,这令他产生了一股强烈的不安。
“应该……没有,否贼牟四也不会好端端还站在这里。”连舒蹙眉,莫名仍有些放心不下,他在屋内踱步,心惊胆颤地回忆交手时越明商是什么时候消失的,越是回忆,纵然找不到什么证据,他还是忧心。
看他难得这么焦躁外显,殷玉和他相处多日,几乎没耗多少功夫便看透连舒是在为谁而急。
“怎么了?”
连舒紧着眉宇:“不知道,就是心慌,打到最后狐狸下了死手,我看不到越明商的影子,我担心他……”
殷玉安抚道:“莫要多想,那狐狸还有闲心饮酒,哪里会对越明商下手,依他迟钝的性子,应该不会这么快反应过来。”
浓郁的酒香飘到了偏房,虽说现在他不好大喇喇地同宰耀一般放出神识,可小妖们进进出出,酒香醇厚,殷玉不想知道都不行。
他的安慰对连舒并未有太大的作用,他知道殷玉不会明白自己的心情。
关心则乱,他怕自己一个看顾不好,属于越明商的部分就被人强行打散了。
就比如本该呆在他无名指上的戒指。
连舒看见宰耀的第一眼,便注意到了越明商喜欢得不得了的蛇纹没了踪影。
蛇纹是越不舒的分身,里面残留着淡淡的灵力,夺舍了他的宰耀虽不知道蛇纹是什么秘纹、有着什么含义,可他不喜自己身上有不知利害的古怪符文,便直接强硬地将蛇纹震碎。
连舒唯恐有一日越明商也会如蛇纹一般。
他压着抽紧的心,又想着越明商知道外人将他睡前都得亲一亲的戒指给震没了,不知道又得气成什么样,估计先是不可置信盯着手指翻来覆去地看,确认不是自己的幻觉,便怒火攻心,脸皮都要被激涌而上的血给冲破了。
和怒火同时同刻起来的,还有眼眶里若隐若现的眼泪。
他定一面破口大骂,完全没有理智顾着大帅哥的形象,面色狰狞像是头发了狂噬人的猛兽将宰耀八辈祖宗都骂了个遍,再一面攥紧空荡荡的指根,气息不匀地背对着自己粗鲁地擦红了眼睛。
直到认清这个现实只有接受的份,越明商就该将手贴在他脸上、抑或强硬地塞进他手中,硬气又自然地再让自己给他缠上圈新的。
脑里假设着越明商自然的反应和鲜活动人的神情,连舒心里也不断涌动着澎湃的思念,他不知道被困囿在体内的越明商有没有急得大哭,或者看见他来找他时,会不会开心一些。
连舒又想起和天狐对战时讲的冷笑话,以及没有错过的越明商强忍不住的笑音。
还行,还会笑笑。
连舒唇边也不自觉地扬了扬弧度,想着若是真正的越明商听见那话,得笑得在床上打滚,滚着滚着就把脑袋滚在他大腿上枕着,再翘着二郎腿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还有吗?再讲一个!”
自己若是铁石心肠回答“没有了”,他也不会着急生气,反倒啧啧几声老神在在地:“那你唱一句我听听。”
神气招摇得活像个土皇帝。
“……呜呜呜……”
想得心肠柔软又酸涩的连舒突然被一声若有若无的哭声惊得猛然抬头,烛火的倒影跃在他的双眸中,那股因为自欺欺人的幻想而滋生出的满足和喜悦轰然倒塌,他在一片废墟中茫然四顾,只有隐隐的哭声敲在他发颤的心尖上。
连舒本能往窗边靠近,又怕适才只是自己的幻听,忙问殷玉:“你听见了吗?”
殷玉见前一刻的连舒还莫名含着笑,此时却如临大敌般面色紧绷到难看的地步,凝神听了几息,才肯定地回:“有哭声,可此地离天狐的藐天阁这么近,谁胆子这么大半夜啜泣?”
哭声时断时续,连舒抿唇不答,只有疯狂跳动的心脏泄露了他的真实情绪,他屏息静气地凝视着漆黑的屋外,欲图分辨哭声从何而来。
“呜呜……”
阒寂片刻后,新的哭声再次响起。
重逢的幻想中笑得招人的越明商不见了,只有低头抽泣的虚影。
连舒牙关紧咬,快被这几声隐忍的泣音逼得眼眶发红,他立在原地深呼吸缓了缓冲向鼻头的酸楚,才轻声但坚定地:“是他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