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乱放屁。”
“啊——”连舒似乎被他点醒一般,豁然开朗地眉头上挑, 低下头,看着压在他肩头的人,“难道是男厕所里?我们上厕所碰的面?”
连舒忍笑, 难受得不行,可又不想错过逗人的机会,他将枕边的爱侣上下看了看,意味深长问他:“不是匆匆一瞥的话,嗯……瞥的哪里?”
越明商先噗嗤一乐,笑得上半身都在发抖,可笑完了脸顿时垮了下来,失落之色溢于言表:“……算了。”
“别话说一半,要不给个提示?”
越明商见他认了真,又重新燃起希望:“行,那我就给句提示,咱们第一次见,你摸我脸了。”
连舒大惊:“我打你了?!”
自己绝不可能对个第一次见面的男生动手动脚,于是他自动将越明商口中的“摸脸”替换为更符合常理的打人。
越明商皱着脸,拉着连舒空出的手,展开五指将其按在自己脸上,强调地:“这样摸、脸!”
连舒定定地看着他,面色狐疑:“我又不是流氓,怎么会对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男生上手摸脸?”
听他这么说,越明商又展眉笑目了,压着他的胳膊动来动去:“暧!那我怎么知道,反正当时咱们还对上眼了,我肯定不会记错。学校里帅哥不多,像我这种级别的更少,你差我一点点,我一看就记住了。”
连舒对他口中的踩他人捧自己失笑不已,只是再如何想也忆不起半点。
而如今,他方才知晓越明商口中字字属实。
他的确摸了那人的脸,也承认了他“大帅哥”的自夸。
新生入学还在军训时期,这人穿着统一的蓝绿军训服,叉着腿看不出一丝被训练过的板正痕迹,高高兴兴地晃动脑袋,脑袋上杵着两顶军训帽,也不知多出的是谁的。帽子要坠不坠,越明商双手虚虚搂在两侧以备不时之需,皮得可以直接上台耍杂了。
但是他脸白,被晒了一上午脸上汗涔涔的,白里透红,陡然一看根本不觉得他和其他男生一样身上散发着难闻的汗臭味,反倒有种越狼狈就越干净的清爽感。
连舒当时也穿着军训服,同样的帽子被他揉了揉塞进裤兜里,脸和脖子的热汗被他用纸巾随手擦了擦,但刘海还是成了一绺一绺,被他往上一抓,露出张令人印象深刻的俊脸。
便是如今忘了那些平凡琐碎的杂事,但他也想得到自己当时撞上越明商的心情。
——烦躁。
苦了一上午,正是又饿又累的时候,加之四周人多,全是同样迷彩服的同学推推搡搡,他只想快点占了座位坐下吃饭,哪里顾得上细细打量面前男生的美丑,只不走心地蹭了蹭他的脸蛋,演都不演,面上毫无愧悔之意,有种生人勿近的冷漠。
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可真是……
记忆结束,越明商不掩惊愕的脸缓缓消失,从记忆脱身的连舒抬起手看了看,无比庆幸当时鬼使神差地一摸。
身前的小黑蘑菇又在装死,连舒蹲在它身前,手掌都能将这小小的黑蘑菇整个罩住。
“哎……”连舒笑叹道,“越大帅哥嘴风真严呐。”
黑蘑菇稳如泰山,连舒掌心做出抚摸的动作,穿过它小巧的伞盖,这一次没有什么记忆出现,他心满意足地摸了摸,心脏因为这段记忆变得更加柔软了。
在四周充斥着凄凄切切的呼嚎声中,连舒也宛如将自己化成了一朵小黑蘑菇,稳稳立在了越明商的身边。
“越越……”他声音低下来,神情也变得喜悲混杂,“我有什么好的?”
越明商的感情太直白、太饱满、太热情,他被这样的感情长久地围绕着、被迫接受着,如越明商所愿的克制不住地将目光放在了他身上。
就如同越明商曾信誓旦旦说他性格别扭,后来的连舒回想当初的自己,也无法否认这一点。
在普通的家庭、看似充盈但某些时刻又贫瘠的爱里,连舒长到了十三岁。
他从沉默的父亲身上,学会了让人疲惫不堪的沉默,又因看不见她自己可怜、操持一生的母亲,滋生了对弱者的同情怜悯。
同龄人呼朋唤友地一起玩闹时,他永远是被排斥在外的那一个,十三岁,不仅是身体逐渐发育,被拓宽的情感地带,也需要不同的感情充盈这片干涸地。
朋友、亲人,恰恰最重要的两部分,却吝啬地给予回应。
三观是非未确立的十几岁,连舒第一次买了“朋友”。
初中生零花钱不多,同一所中学的人大部分家庭情况都差得不多,当得知可以“买朋友”时,连舒便将自己可以动用的小部分压岁钱给了被他买来的朋友。
朋友会和他一起去食堂,会约定一起写作业,会课间找他聊天,连舒破天荒在最缺觉的年纪躺在床上兴奋激动地闭不上眼睛。
但是手上积攒下来的压岁钱一点点见底后,朋友便不再是他的朋友。
是以连舒开始隔三差五地朝着家里伸手要零花钱,许是嘴上不说,心里也隐隐知道买朋友的事不算光彩,便用各种借口要钱。
“你怎么这么不知道爱惜东西,那钢笔才买了多久又要买,你爸爸赚钱不容易的,以前听说养小孩费钱,我还不信。”连母抽出纸币递过去,絮絮叮嘱他,“你好好学,别成天就是玩知道吗?”
小连舒扯了扯垂在胸前的书包带,低着头,有些闷闷地“嗯”了声,惹得连母又生气,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他脑门:“你这性子随了谁,半天蹦不出一个字来!知道就说知道,嗯是什么意思?”
小连舒长叹了口气,觉得好累:“就是不知道的意思。”
“……连舒!”
在连母要开骂前,小连舒立刻揣着骗来的钱麻利地溜之大吉。
可还没让他高兴多久,小连舒就在和朋友约定的地点听见了他对自己不屑又鄙夷的评价:“……还能是我请啊,当然是那个冤大头请咱们上网了!”
一片刺得他面皮发冷的笑声不间断地从他的双耳涌入。
有人说了什么,朋友便风轻云淡地安抚道:“放心吧,他有钱,没钱他不敢来找我的。”
冤大头叫得这么顺口,立在转角处的连舒都以为那三个字才是他的名字。
那一天,连舒也才知道,原来朋友是买不来的,买来的也不是朋友。
他没有出现,可也没有回家,心里说不上难过,只是有股隐隐的酸涩让人忽视不了。
当夜,家里因为连父打牌输钱两个大人在客厅大吵一架,连母哭啼又怒吼着诉说自己的不易,连父则气急败坏地摔门而去。
小连舒隔着一扇门听着客厅的动静,想着他爸原来也不是哑巴,声音这么大平日怎么蹦不出半个字。
他一面收拾了课本,一面腹诽:我随他。
小连舒驾轻就熟地出去安慰连母,听她带着哭腔的谩骂,在听她“要是我和你爸离婚了,你跟谁”时,冷静又肯定地回:“跟你。”
连母抱着他哭,小连舒就等她哭完。
在这个家中,他觉得连母可怜,是需要他保护安慰的“弱者”,可当持续两个月的谎言被戳破,男人女人站在同一战线时,他才惊醒:原来我才是家里的弱者。
“骗的钱你干什么去了?!”小连舒从激愤的连母脸上看不出一点弱者的脆弱,他有些恍惚,这一幕在冲击他的认知。
他张了张嘴,但却没有替自己辩解,相较于如实相告,挨打也只是痛在一时。
在自尊心强、情绪敏锐的年纪,连舒的感情需求从未得到满足过,甚至未能得到正视。
朋友是假的,他便将希冀的目光落在家人身上。
可是家人的爱也是让他捉摸不透。
有时,看待问题并不敏锐的小连舒,已经隐隐能感受到亲情的矛盾的一面。他的父母无疑是爱他的,会因为他生病而难受,小时他大病大灾没有,可是小病小灾不断。
连父会沉默着一宿一宿地抽着廉价的香烟,连母背着人,只敢在小连舒看不见的时候哭哭啼啼。两人都觉得他霉运缠身,就听了江湖骗子的话叩头拜佛,请神仙佛祖抑或家里不知死了多少年的祖宗保佑他无病无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