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舒不怀疑父母对他的在意与爱意,但是这样的爱意好像有时却并不像他们表现出来的那么饱满与无私。
他们并不在乎一个小孩子的精神世界,并不在乎他每日在学校过得舒不舒心,不深究他为什么性格越来越沉默,笑容也越来越少,甚至一些事情他们隐约知道,可宁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连舒不主动倾诉,他们便房门紧闭佯装不知。
小孩子能有什么心思?
小孩子能有什么自尊?
不过是一些小事,也只有小孩子将它们当成一回事。
连舒觉得困惑,甚至一度觉得难受,他能倾诉的对象太少,于是在强烈的感情得不到引导与抒发时,他自然而然表现得什么也不在乎。
当长大一些,他到了能体谅父母的年纪,便想着不能要求终其一生都在为生活奔波劳苦的人去在意一个小孩子的精神世界,毕竟连他们,可能也是在被忽视中长大成人的。
于是,连舒又开始觉得他们可怜,这一次不仅觉得连母可怜,还觉得这个小小家庭中地位最高的连父也可怜透顶。
可偏偏就在连舒体谅、理解、甚至已经麻木妥协时,越明商带着让人惧怕的热情出现了。
他出现得很晚,又出现得及时。
越明商幼稚跳脱,又开朗过头,似乎言语上的推攘并不能让他恇怯不前,连舒被黏得透不过气,在他身边又觉得自己像是烈日暴晒的泥像,时日久了,外头那层依附在他身上的泥浆变成了脆脆的泥壳。
越明商坚持不懈地敲了好久,某天却一敲就碎了。
罪魁祸首亲亲热热地靠过来,拉着他的手:“放心吧,我跟他们都是假玩儿,只跟你是真玩儿……”
故而连舒不再挣扎了。
至此,他有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不是买来的。
当初在月华居为了以防意识被伶妖的记忆所污染,他细致地写下自己短短几十年的个人档案。越明商盯着那张白纸看了又看,美滋滋地只顾着“道侣”后缀着的名字,美得脸上快笑出朵花来。等连舒写完他重新阅览,他才后知后觉好友那一行短得可怜。
越明商真诚又残忍地问:“怎么好友后面也只有我名字?你没其他朋友吗?”
连舒搁下狼毫笔,闻声表情不变:“有你就够了。”
他从亲人身上学会沉默与怜悯,却在越明商身上学会如何被爱与爱他人。
可最初的连舒,有什么好呢?
他想不明白,连一个欲望都被压制、得不到正视的人,对他人的善意都下意识排斥躲避的人,有什么好,值得什么都不缺的越明商念念不忘这么多年?
连舒将双手拢在不会说话的黑蘑菇四周,做出捧和护的动作,说出的话像是在故意气蘑菇:“连舒他没你想的那么好。”
蘑菇气得直抖,两条蚯蚓腿也利索麻溜不颤了,气冲冲往前跑出,伞盖也不装死,用翘弹的伞盖撞击前方的敌人,可却扑了一空直直从他身上穿了过去。
闹腾了会儿,没能奈何得了连舒,反倒黑蘑菇自己栽了个跟头外形瘫成了汪小水洼。
连舒看得心揪又哭笑不得,立刻举手投降:“好好好,我不说了。”
小水洼缓缓重新凝聚成蘑菇,怒气不减分毫,又摇摇晃晃用脑袋去撞、用蚯蚓腿去踩,连舒越看心越软。
越明商的爱是表里如一的,有多少的喜欢,就表现出多少,连舒能直观地感受到,甚至沉溺于这样的无道理又无底线的偏爱中,恐怕再过去几十年、几百年,他面上不显,可心里还是会为越明商直接的偏袒而暗暗满足。
眉心的护魂花已经开始发热,他只能暂且收了因对方又软又酥的心。
连舒催动法器,慎之又慎地准备将这团瘦小可怜的黑蘑菇从宰耀体内引出。
就在他动手的瞬间,殷玉构建的幻境便虚化了一瞬,怀中的紫光狐敏锐地抖了抖耳朵尖,猝然扭头望着窗外明亮的天色。
它仰头看了看天,又扭头瞧了瞧被它欺负的老贼,不解地歪了歪脑袋。
殷玉心下紧张,指尖微动,方才虚化的幻境又霎时凝实,仿佛一切都是错觉。
“怎么了?”殷玉笑得勉强。
当年他们能相处和睦,是因为彼时未发生那么多无法挽回的事情。如今宰耀被蒙蔽一时,只记得自己是一只需要伪装的天狐,待他还同记忆中一样嚣张,可自己对他却无法再如当年。
这一次,他没有离开,仍是呆在草屋中,天狐也乐不思蜀地霸占草屋内的所有——包括怎么欺负也不还手的殷玉。
它还是会霸着床榻不许他的靠近,可自己心情颇佳时,又会主动腾跃靠着不小地惯性踩进对方的心口之上。
殷玉五味杂陈,心肠时软时硬,脸上的笑意也时真时假。
幻境中日月更迭,外面数个时辰,幻境中便去了十来日,殷玉心里对狐狸的戒备逐日消减,在对方坦率的亲昵中连自己都辨别不清是虚与委蛇还是真情流露。
只有一缕真切的惭疚堆积在眉宇。
见狐狸还不发一言地盯紧窗外,殷玉不得不抬臂,一手抱着狐臀给它借力闹腾,一手温和却不失强硬地将狐脸朝着自己这面掰了过来:“别看外面,看我。”
天狐还顶着一身紫红皮毛,闻言愣愣地,脸上带着一股极为明显的憨傻气,同不久前恼人的跋扈截然不同。
狐狸再次不解地歪了歪脑袋,被坐在身下、夹在腹部的尾巴动了动。
它含着说不清的情绪,心中悄悄、又无师自通学着殷玉适才的话。
看我。
第130章
看我……
看我。
狐狸不禁真的将心神全都放在眼前之人身上, 湿润的鼻头也不经意地点在了殷玉的下颚上。
“老贼。”它的前爪一下抵在殷玉的脸上,轻而易举地戳了个柔软的凹陷,天狐紧紧地望着爪子下的脸, 心中总觉得不真实。
它也难以明白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 这样凭空而生的念头让它的身躯都缩紧了, 又痛又酸, 像是伤口非但未能痊愈, 反倒越来越重,仿佛结痂的疤痕只是假象, 腐肉脓血才是真实。
狐狸低头, 想要舔一舔腹部下的伤口, 却又被可恶的手下败将抬起下巴, 不许它任性。
幻境终归是假, 与现实毫厘的偏差都能让幻境里的事物发展不同。
譬如, 从前的狐狸闹腾顽劣,对他虽有亲近,可也时时不忘寻着时机外逃, 屋内中央的土坑填好又被刨空,可幻境中, 也不知是哪处出了差错, 天狐纵然还是闹腾让人头疼无奈, 可却有种不符它性子的安分。
土面平整, 它的四个爪子也干干净净,殷玉握住它抵在脸上的狐爪, 轻轻捏了捏,迎上再熟悉不过的眼睛,软声叮嘱道:“别舔伤口, 才上了药,药被舔干净伤口就不会好了。”
狐狸舔不到伤口,只能舔了舔鼻尖,像是气殷玉拦它,干脆暴躁地将他作乱的手含咬在口中。
天狐微微抬头,面目狰狞,鼻头紧皱,不断地发着嗬嗬威胁的恐吓,试图让这个小小修士看出它的凶恶,让他乖些、听话些,不许再对自己动手动脚。
只是殷玉轻而易举地看透了狐狸的虚张声势,被含在狐口中的手掌除了湿润和感知到热烘烘的气息外,他什么也未感觉到。尖利的牙齿抵在皮肉上,只造成了小小的凹陷与白点,连皮都未被蹭掉,更遑论皮开肉绽血流成河。
不像是威胁,像是撒娇。
但是宰耀并不会撒娇,是以殷玉只将其当作威胁。
他任由它咬着,只将这不得安生的狐狸埋在自己胸口,让它注意不到身后的动静。
便是他再如何强撑,三个时辰不仅是护魂花的持续时间,也是幻海梵蛇能坚持的时辰。
越不舒再厉害那也是以后的事,如今它不过是一条不满周岁的幼蛇,纵然是难得一见的异兽,在殷玉手中强行催动天赋,可却撑不了太久。
窗外的天穹已经出现数到指缝粗细的黑腔,只是离得稍远,加之狐狸玩心大起全身心都在他身上,对屋外天色的异常未能及时捕捉,不过连舒引魂的动静还是惊扰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