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玉蒙住狐狸的双眼,将其送回乱糟糟、被折腾得中间已经压得凹了一片的被褥上。
天狐美滋滋地躺在中间被睡出的凹陷中,尾巴尖时不时敲着被褥,为了不表现得太过乖巧让殷玉失了对它的敬畏之心,还在脱离怀抱之际凶狠地叫了声:“老贼!”
因它治疗及时,现实中后期才被治好的眼睛也好了七成,已经不影响它视物,狐狸眼澄清漂亮,跟块剔透的玉石似的。
宰耀太久未用这么平和又亲近的眼神看着他,殷玉嘴唇微动,神情有些复杂,他心中不知叹了多少气,才勉强压制住涌动的不忍,只是终究还是抬手在它高昂的头顶摸了摸。
“昨夜不是被雷声惊得一夜难睡么?不如现在小憩一会儿,待我入山猎只野鸡给你解解馋。”
殷玉心系连舒那边,便伏低做小哄着精力旺盛的狐狸入眠。
幻境若撤得太突然,醒后的宰耀定能觉察异常,越明商的魂魄绝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完全抽离的,殷玉不能不小心。
犹豫再三,他还是决定让这场幻境在宰耀的沉睡中结束,醒来后,这胖狐狸也不过以为幻境所见之人所遇之事,不过是一场涉及过去的梦罢了。
天狐哼哼嘶鸣一会儿,慵懒地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一眼,将吻部埋在狐毛中,既然未激动亢奋地吼着老贼,便是默许。
因要替连舒遮掩,殷玉心中不管如何想,行为上待他算是毫无底线地纵容,狐狸不许他往左,他便不敢往右,真成了对它唯命是从的跟班手下。
天狐在这样的纵容下愈发得意忘形,嚣张得没边,此时喉咙里舒服得低哼两声,便眼睛一闭,轻轻又悠闲地唤他:“哼,老贼。”
算是允了。
殷玉松了口气,见狐狸闭眼,终于小心翼翼将自己被狐狸压在身下的衣袖一点点往外扯,狐狸感受到拉扯感,故意前爪用力,猛地一下按在殷玉的袖面上,尾巴半摇半晃,原本闭合的眼睛也不怀好意地撑开一点弧度,幸灾乐祸地盯过去。
这么幼稚的做派,真惹得心里揣着事的殷玉低笑了声,这一声短促又温柔,在寂静的室内极为抓耳。
殷玉面不改色地割下半截衣袖,最后摸了摸狐狸的脊背:“我走了,你听话些莫要乱跑,等我回来。”
你听话。
等我。
回来。
它又暗暗学习简易的人语。
天狐心中一动,本不在意他是否离去的,可熟料他这句叮嘱,竟真让它心中生出几分不舍。
桀骜不逊的狐狸不会认为这样软弱的情绪名为不舍,只以为殷玉话多说个没完没了,吵得它胸中烦闷憋火,恨不得人快些走,它才畅快。
于是狐狸重新将脸埋入狐毛中,打定主意老贼再说什么它也毫不搭理!
屋外的黑腔越来越多,茂密的树林也虚化苍茫。
该走了。
殷玉推开嘎吱响的木门,天穹处蛇眼密密,已经难以遮掩,他心念一动,于是周边起了浓雾,堪堪遮住消失的丛林与嵌在天上的竖瞳。
他正欲合门离去,却在转身闭门时余光瞥见不知何时又睁开眼睛的狐狸。
有殷玉身体挡在门口,故而宰耀并未看见那些异象。
一人一狐对视良久。
天狐倏然开口:“殷玉……”
殷玉身形一怔,细细地探究这句呼唤的含义。
“等……”不待他想通,狐狸又嘶哑地张嘴,分明仅有几个字,它威风狂傲的脸上却难得带上几分别扭,“等你。”
……
浓雾缓缓遮住了门口的身影,天狐看不清殷玉面上的神情,本想着冷不丁吓老贼一跳,结果被突如其来的浓雾给坏了好事。
狐狸气得龇牙咧嘴,鼻头皱巴巴地嗅着空中残留的老贼的气息,设想他听见殷玉老贼之外语句的震惊与对它灵慧的崇拜,心里这才好受些。
可立在门口的老贼动也不动的,像一座高高的土堆,不会发出惊叹的低呼,亦没有惊愕欢喜地折返将它抱入怀中。
狐狸起先还有些别扭、和浓雾搅事的怒火,可现下只剩下几分迷惑:“老贼?”
浓雾带走了殷玉沉默的身影。
莫名地,天狐身体骤然一缩,类似于身体抽搐痉挛,痛得它跃地的刹那差点下巴着地。
狐狸匆匆跑到门口,剔透的狐瞳紧张又专注地扫来扫去,可没有就是没有。
四周鲜妍褪去,林中百兽噤声,屋檐下的狐狸愣怔失神地凝固在原地。
……殷玉走了。
*
外界天色已亮,藐天阁门扉紧闭,相隔不远的偏房却一改冷清,热闹得不行。
一人一魂一骨坐于桌前。
“当年丹不为为炼制人丹,将被他半杀半囚的丹宗弟子真是榨了个干净,不仅血肉灵脉未被放过,就是剩下的一副空荡荡的骨架也因他来了兴致往养魂一处炼造。”
短短几个时辰,连舒便像换了个人似的,身上都泛着淡淡的松弛,得了闲暇,他这才能细致对殷玉解释自己药骨的由来。
“人丹未成,反倒其中一副骨架阴差阳错地炼成了功效惊人的药骨,只是药骨背后之事太过血腥骇人,且也会牵扯出丹宗的丑闻,于是这份至宝并未被大肆宣扬,只有几个知情人知晓。”
殷玉心不在焉地颔首附和:“……是么。”
药骨通身雪白,比平常的人骨还要白上三分,而通体森白的药骨上,细看胸椎至头颅区间有着层淡淡的鎏金隐隐浮在上方,这才是整副药骨唯一起作用的地方。
“但是药骨并非全有作用,这一段才是蕴养神魂的部位。”连舒搂着怀中的人骨,指尖指着泛着鎏金光彩的胸椎以上部分,“其他皆是普通的人骨,因是丹宗弟子的尸骨,丹宗小心护着,连根指骨也未磕碰损毁。故而我们借了这药骨一用,等明商修补了神魂,重塑躯体,于情于理还得还回去。”
一缕比头发丝还细的魂魄毫无动静地圈在颈椎之上,连舒隔着几寸,怜惜地抚摸了几下,指着上方越明商的的魂魄,不自觉压低嗓音,眉眼含笑,对着殷玉想将自己失而复得的欢喜传递给他:“你瞧,他现在在这……”
殷玉抬眼过去,见连舒神情再不复往日的紧绷,会心一笑:“我们来此处的两个目的也算达成了。”
“姑且算达成了一半吧,人质还剩下牧景山。而他的魂魄寻是寻到了,只是剩下的时间不够,且抽魂得慎之又慎,今夜只够抽得一缕来。”
但这一缕足以抚慰连舒忐忑的心。
像是沉溺海中的人,终于能从起伏的海面上探出头深吸口气,回流的血液撞击着他的两侧太阳穴,剧烈的窒息感仍是让连舒心有余悸,只能将怀中的人骨紧紧搂住,才能平复心底的后怕。
殷玉看着连舒搂着人骨的模样,忽地想起幻境中狐狸窝在自己怀里的情形。
他面色挣扎地抿了抿唇,有些摸不透他如今究竟是在为什么恍惚。
殷玉强打精神,看着连舒替一具没有意识的人骨穿戴整齐。
这点魂魄是毫无意识的,可连舒却并不觉得,甚至替人骨穿衣时还不忘背对殷玉替魂魄形态的越明商遮一遮羞。
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格外舒缓殷玉无意识紧绷的头皮。
殷玉揉了揉眉,反省自己过于入神,明知那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是为宰耀构建的虚假世界,可知晓真相、甚至是幻境主人的自己,却投入了不该有的心神进去。
……错了,都错了,他错了。
【殷玉……】
可尽管这般自省,他的耳畔却还是残留着宰耀低声又不太自然的呼唤:【等你。】
殷玉暗暗攥紧双拳,努力将注意放在面前的连、越二人身上。
连舒替越明商穿戴齐整,那一身是从乾坤袋取出的越明商此前备的常服,衣襟稍开,到了胸骨附近,露出那缕攀附在骨头上的魂魄。
今夜从藐天阁出来,连舒眼角眉梢的笑意便未褪去过,他单手轻握住药骨的右手手腕,对着殷玉摆了摆手,学着越明商的口吻和他打了个招呼:“差我一点的小帅哥你好,我是越明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