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我分明都是逆天而行的人,为何转头又劝我听天由命?”荀妙云面上隐有怒色,“天资?就因这二字便要我认命?服丹不是正道?倘若丹不为能脱困,觅得殷玉的残魂炼化为丹、以身证道,介时整个天下谁能说它不是正道!”
牧景山一怔,似乎侧耳倾听着什么:“……可他出不来了。”
换俘之事虽未得到巽衍宗确切的回复,但弟子出逃,这桩交易早已作废,而其中,荀妙云的作用不可忽视。
牧景山面色忽然变得纠结奇怪:“既然要换回丹不为,你为何还要送来那些杂丹?”
“送与不送都不会影响什么,你我明知巽衍宗不会同意交换。”
荀妙云似不欲再说,要往屋内而去,连舒立刻催促道:【丹不为可还有后手?】
牧景山因这句脊背骤然发寒:“丹不为的后手是什么?!”
荀妙云的脚步猝然停顿,似乎也颇为意外:“什么?”
牧景山细细端详她的神态表情,恍惚:“……你不知道?”
荀妙云抿唇,眉眼微微压低,也怀疑地看向神思不属的牧景山,良久:“为何忽然这样问?”
“你既然将所有全押在丹不为身上,他如今生死不明你却一点也不烦心焦急,难道不是知道他或许还有后手隐而未发?”
荀妙云眼帘微垂:“我不过是信他罢了,数百年都熬过去了,如今天狐出阵,他若死在这时……”
她笑意不达眼底,和当年丹不为俯视她时口吻中的不以为然如出一辙:“真死得这么容易,那不过就是一个废物,废物么,死便死了,也无须可惜。”
*
这场试探不欢而散。
入夜,小院中死寂一片,白日荀妙云进屋后便再未出来。
牧景山整个下午都因连舒坦白的怀疑而忧心忡忡,连舒几次与他商讨何时逃出妖窟,对方也只是神不守舍的沉默。
【牧景山!】
他被连舒这声呼唤惊醒,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站在荀妙云门前。
淡淡的橘红火光透出,照在他神思不属的泛白的脸上。
【你在想什么?】
牧景山也诧异自己怎么到了此处,拧眉后退两步站在石阶上:【若你的怀疑为真……】
连舒几乎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打算,不赞同地:【你想留下来?】
牧景山也在迟疑。
丹不为留给他、亦或者整个巽衍宗的阴影都太浓厚了,上一次有魏逊在才能力挽狂澜,即便如此,巽衍宗也算不上赢,只是未输罢了。可倘若丹不为真留了一手,光是想想,他就通身发寒打颤。
【万一荀妙云知晓什么,我想试试……】
牧景山也没有太大的把握,昔日的同门、记忆中安静温柔的妙娘做下的一切都远超他的预料。
她太冷静了,对待她数百年如一日的同门师长,她下手太过干脆利落,甚至如今他也看不出荀妙云脸上有什么悔意,牧景山不觉得自己能让她悔过,可亦不甘心什么也不做就走。
这边连舒还想劝说,却被殷玉轻轻按住肩头,两人对视片刻,连舒默契地不再多言。
殷玉通过越不舒传音道:【你可再留几日,不过待我们这边事了,你也不能再留。】
对上殷玉,牧景山口吻多了丝尊崇:【是!】
缠在小臂上的越不舒已经虚弱地垂着尾巴,连舒只能暂且断开链接。
未再得到回应,牧景山强打精神抿了抿唇,正要转身轻手轻脚回去,岂料一股被空气稀释的血气从屋内缓缓飘出。
灵力无法调动,可牧景山的五感还是一如往昔的敏锐。
熟悉的血腥味入鼻的那一刻,牧景山身体快脑子一步,大步往前重重推开房门,嘎吱声还未停歇,牧景山匆忙的脚步便停顿了下来。
香几一侧的木椅上,坐着面不改色的荀妙云,她单手搁在香几上,一柄沾血的匕首静静躺在一旁,而她另一只手却捏着自己刚刚被切下的一截小拇指。
下刀时喷溅的血液脏了她的袖口。
荀妙云将那截温热的断指放在眼下再三打量,不久后微微叹出口气,才将视线落在浑身僵硬的牧景山身上:“何事?”
牧景山的喉结艰涩地滚了滚,这一幕太过离奇:“你、你在做什么?”
*
疲惫的幻海梵蛇被手动送入左眼内,殷玉用磅礴的灵气滋养这条无精打采的小蛇,只是却无法滋养同样有些萎靡不振的自己。
两人再次同用一具身体,连舒坐在桌前,上面放着一小壶的醉仙酿,琢磨着那夜天狐喝下的酒能再让他昏睡多久,最好再醉个十天半月。
“殷玉,若是你饮下这整壶酒,能醉几日?”
殷玉反应比从前慢了半息,才轻笑回:“有心想醉,滴酒便能酩酊烂醉,否则,再多的醉仙酿也无济于事。”
连舒挑眉:“所以那狐狸是有心想醉。”
“……”殷玉静默片刻,“我不知他心中所想。”
“这你还不知道?”连舒听着这话颇感意外,虚虚指着藐天阁的方向,“虽然我并不承认天狐和越明商是什么同一人,可他二人还是有些微相似之处。”
连舒支颐道:“越明商藏不住事,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他眉飞色舞,便是开心,他垂头丧气,那就是真遇上了困恼不虞的事。口中说是,便没有不是的道理,纵然时移世易,他的性格和我记忆中有细微不同,可大体都是一样的。”
“只要不涉及我,他便心口如一、心面如一,快活就不会装得忧郁,苦恼也不会佯装雀跃欢喜,要懂他想什么,只需要将目光移在他脸上就可,不费什么心力去猜去想……”
连舒轻笑一声,又下意识摸了摸放着药骨的乾坤袋,话锋一转,谈及天狐,口吻就冷淡许多:“那头狐狸也差不多,当然,这是排除善恶底色来讲。”
从前殷玉听得多了他人对天狐的看法,可无一不是厌恶、畏惧,不会有谁和连舒一般,抛开善恶不谈,他们仅谈善恶。
“真人您可一定得诛杀这只恶狐,我宗弟子不过途径宰耀的居所便伤的伤、死的死,如今那些死去弟子的尸骨还堆在狐狸的家门口啊!”
“恶狐放言,我等若想替他们收尸便唤上殷玉老——殷玉真人,真人!您此次可千万再不能手下留情了!”
……
恶狐,便是正道对宰耀的评价,只是这些高喊恶狐的人,前前后后死得差不多了。
殷玉心神微动,好奇地发问:“差不多?”
连舒颔首:“天狐情绪也是摆在脸上,不知是他的天性如此,还是后天所成,那只狐狸厌恶便是真的厌恶,烧杀抢掠也都只顺从本心,绝不勉强自己厌恶还得装作喜欢。”
他回忆短暂和宰耀的几次接触。
巽衍宗时,天狐对一切都不屑,什么心思一眼便能望尽,他的厌恶、轻蔑、杀意甚至都无需对视便能直接感受到。
抛开善恶,天狐与越明商其实都是轻易就能被摸清心思的人。
“我未见过他欢喜时的模样,可想来,也应该和那些强烈直白的负面情绪一般直接,脸上的神情,抑或肢体语言,都能看出一二来。”
殷玉怔然良久,连舒不知晓体内的殷玉是何模样,只继续着:“既然这酒对你无用,那对他也该无用才对……怪了,这狐狸要什么有什么,还需以酒浇愁?”
“也不尽然。”殷玉轻笑,发出的笑音却显得略微沉重,“他还想杀我,却未能得偿所愿。”
连舒粗浅的一通分析让殷心底泛起细微的涟漪。
幻境中天狐重现的亲昵与他二人势同水火的现实产生了强烈的割据感,他想,从前的宰耀亲近信任他是真的,可如今,想杀他也是真的。
就如连舒所言,现在的天狐已经无需作任何伪装,无须掩饰真身,亦无须掩饰情绪。
“想来便是一时半会儿杀不了我,报不了仇,故而才郁结于心、闷闷不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