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舒狐疑地皱眉,宰耀闷闷不乐与否暂且存疑,不知为何,他反倒先从殷玉的这句感慨听出了一丝忧悒:“你……”
他正欲启唇细细问询,可就在此时屋外有急促的脚步声逼近。
*
骇人的雷动环住整片仙鬼崖,沉寂几日的藐天阁终于有了动静。
傍晚大雨倾盆,妖窟四周泥浆遍地,黑瓦屋檐,雨水似不断的珠线顺着瓦片敲在地面上。
天狐骤然醒来,却未怀疑前几日的梦境,也一改往日的暴脾气要寻谁的麻烦,反而异常安静,只独身一人坐在殿宇屋脊上,看着破口的天穹,雨水倾势浇打在那张仿佛睡懵了的脸上。
身为宰耀身侧唯一的近侍,天狐一醒就有小妖前来通禀连舒。
当他撑着油纸伞匆匆赶去时,宰耀早被浇成了落汤狐狸一只。
他坐在屋脊之上,往日桀骜的神情也被雨洗涮过一般,手肘抵在膝上,雨痕在他脸庞纵横交错,可宰耀却没有丝毫怒色或者不满,反倒眉目舒展,缓不过劲的懵然里还透着一股淡淡的雀跃。
殷玉脚步一顿,耳畔适时响起适才连舒的分析:【我未见过他欢喜时的模样,可想来,也应该和那些强烈直白的负面情绪一般直接……】
他是见过宰耀欢喜时的神情的,只是全都是狐狸的形态,宰耀化身为人后,他得见的,便只有或怒目狰狞、或暴戾不逊的模样。
像眼前,没有他人干预、发自内心轻松惬意的宰耀,他见所未见。
噼里啪啦的雨声敲在伞面上,连舒看见的是呆呆的越明商又在趁着大雨天淋了一身,只是这次他无法欢欢喜喜地朝他冲过来,将发梢上滴的雨水甩在他身上,再心知肚明问一句心疼不心疼的黏糊话。
而殷玉却在相同的表情中,不经意地辨别出狐狸的傲气和一抹别别扭扭的欢喜。
几日前,他还为连舒能清晰辨认出宰耀与越明商一事而感到神奇,可如今,他隐隐也能在这副面貌中窥见一点天狐的情绪。
殷玉的理智好似也被雨浇了一遍,幻境中对他的迁就和温和被带回到了现实中,殷玉站在屋脊之上,朝淋雨的宰耀而去。
一柄油纸伞替显得可怜的落汤狐狸挡住了瓢泼大雨,一时之间,不仅是宰耀诧异,连舒也倍感意外。
宰耀拧眉,瞪着眼前居高临下望着他的牛妖,觉得这小妖恃宠生娇,敢来轻易插手他的事:“滚开!”
殷玉手中的伞凭空被一股巨力掀远,连飞带滚地坠了下去。
眼见面前死板无趣的牛妖神色不好,宰耀刻意错开视线,继续赏雨,可心境却再不如前一刻的欢喜,反而满腔烦闷。
烦人!蠢牛!
宰耀猛地扯住身侧枯站着的牛妖,将他拉坐在一旁,强硬地:“赏雨!”
他斜眼看着牛妖傻傻地又听话地仰首,雨水打在他颤巍巍的眼皮上,顿觉好笑,松开又热又湿的手重新撑着下巴。
赏雨?
殷玉琢磨着这两字,讶然:“你喜欢赏雨?”
话一急,连虚情假意的称呼也一并省去,只是粗心大意的宰耀并未注意。
“本尊只是喜欢下雨天罢了。”
闻言,殷玉却紧锁双眉。
幻境中每到雷雨天气,狐狸也不像是喜欢下雨天的模样。它会趴在榻上嗷呜不迭,双爪也难耐地刨着被褥,利爪勾出金丝银线,直到被吵闹得不得不睁眼的自己温声安抚许久才会止声。
殷玉难得迷糊:“喜欢?”
幻境中狐狸对着窗外破口大骂的嚣张神态在他眼前一闪而过,殷玉抿唇,还是止不住被撩拨起的好奇心:“为什么?”
宰耀却避而不答,反而被问得气急败坏:“放肆!”
可这两字却独独镇不住这胆子肥硕的牛妖,那双冷凌凌的眼睛透着直白的好奇,宰耀心肝肺腑都像是被雨密密敲打着,又酥又软,吹来的风都带着花粉香。
就和当年他气息奄奄跨越百里去见老贼最后一面时的一样。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喜欢就是喜欢,听见雨声他就心情舒畅,雷声滚滚他就意念通达,潮湿的雨天比晴日风景更佳,倘若真要问他缘由……
宰耀搜肠刮肚地寻觅心底涌现的开心源于何处。
湿润的风中隐有花香……
【紫光狐?】
雨声动听……
【精元是谁的?】
风景秀丽。
【别怕】
那么多理由啊……
【我救你】
宰耀霍然起身,怒瞪了眼等他回答的殷玉,恼羞成怒:“少管!反正老子就是喜欢!”
第133章
淋了一遭雨, 彻底将宰耀几日前的郁闷冲散了。
倍感舒心的天狐嫌弃又含有隐笑的给了身侧的牛妖一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的步入藐天阁,殿内却早有人等候。
听闻宰耀酒醒, 之前身负重任的枭屠和左护法不敢耽搁分毫, 前来禀报进展。
只见这几日甚嚣尘上的传闻中的牛妖不远不近地缀在宰耀身后, 两人身上都已干燥清爽, 两人只粗略扫了牟四一眼, 移到前面宰耀时,不约而同收起了眼底的轻视。
殷玉神思不属, 一路无话, 而目中无尘的天狐却时不时地扭头去看身后, 像怕人离他过远。
这副亲昵之态落在静候的二人眼底, 都纷纷心里暗惊, 特别是心思缜密的枭屠, 眼尾顿感不妙地抽了抽。
两人先是言简意赅这两日的所得,左护法还好,能有个荀妙云当靶子将自己摘到出, 只是苦了枭屠。
有越不舒的分身护送他们,再以幻术遮掩踪迹, 尽管途中免不了又死了小搓人, 可大部分还是成功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枭屠硬着头皮将仙奴之事告知完, 又薄唇一抿, 声音都低了一度:“……至于凤凰,属下亦未寻到有效的线索, 愧对尊上吩咐。”
区区仙奴宰耀并不放在心上,只是凭空出现坏他好事的凤凰,他对此耿耿于怀, 盖因他曾鬼迷心窍地将他视作了殷玉一瞬。
“鬼鬼祟祟……罢了,不过一个顶着凤凰名头的藏头露尾之辈,也不用太在意,只看今后他还现不现身。”天狐衣袍微掀坐在上位,轻蔑的视线绕了圈,冷不丁问,“那这几日……巽衍宗可有动静?”
左护法声音微扬:“尊上,一切还如往常,这两日巽衍宗倒是与别宗有书信来往,只是属下未能截获。再有那殷玉,仍同之前半面未露,想必还是在闭关疗伤。”
左护法高高兴兴地半公事公办,半迎合谄媚道,熟料座上的宰耀听了却并未露出预料中的满意骄狂,反倒浓眉紧蹙:“伤?什么伤能养这么久?”
他细细想着当初在阵内自己未从殷玉手中讨得多少好,怎么一出阵,这老贼却显出这般疲惫柔弱之态?
闭关疗伤……想来外界对其猜测也无外乎是这四字,可天狐左思右想,那几日他们交手厮斗出的皮外伤,又怎会严重到一面不露?
难不成囚神阵对他的损耗远比自己想得严重?
不对不对,宰耀当下辩驳回去,倘若他真的成了虚有其表的花架子,自己同他斗了这么多年,一交手不会不清楚。
梦中旧事对他还是产生了些微的影响,宰耀揉了揉酸胀的前额,暗暗唾弃自己怎么又想起那老贼。
他烦躁地压低眉头:“继续盯着。”
又话锋一转,倏地砸出个惊天动静:“明日起,本尊欲闭关一段时日,炼化当年剥离出的残魂,这段时间,仙鬼崖便交由枭屠管束,一切大小事务由他定夺。”
这个突如其来的决定打得连舒措手不及,他猛地出现,已然顾不上好奇前刻钟殷玉和天狐那熟稔的作态。
殷玉也意外地偏头看向坐没坐姿的宰耀,心中不忘安抚躁动难安的连舒:【稍安勿躁,大不了我现身,让他难将心神放在炼化一事上。】
与此同时,宰耀也高声道:“你……”
左护法见缝插针利落接话:“小的獒心!”
“你继续盯着巽衍宗,什么风吹草动都不要放过,若是殷玉老贼出面……他未打到仙鬼崖便罢,你们还是听从枭屠的吩咐,可若他现身此地,你便立刻传音于本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