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半跪在地的二人都眼红心热,纵然其他方面枭屠与左护法有所争斗,可宰耀闭关修炼一事,却完全符合二人利益,是以都亢奋叩首,恨不能为其肝脑涂地,排除所有隐患,好让自家尊上安安心心地闭关。
枭、獒二人离去后,恢复了些微理智和冷静的连舒才长吁口气,试探着开口:“尊上为何忽然想起闭关?分明前几日还兴致勃勃地令那些文人递来书稿。”
宰耀面色不虞地瞪了眼,只是逐渐适应了这牛妖体内安了副熊心豹胆,真是什么都敢随意插话询问,半分身为妖侍的怯弱劲都没有。
“哼!”天狐又欣赏他身上这股其他小妖没有的莽劲,未再说什么放不放肆的废话,半倚在座上,神色间隐约浮现出一抹前所未见的深沉。
拜那一场旧梦所赐,他又回到了孱弱的紫光狐时期,又和殷玉老贼同吃同住,躲在小小草屋下,看云卷云舒,听雨落雨停,睁眼便能看见打坐冥神的近在咫尺的那人。
只是梦境终究是假的,老贼丢下一句“入山猎只野鸡解馋”便再未出现。
一开始外形还是只无害狐狸的宰耀虽然失落,可因记着殷玉“回来”的承诺,又在门前绕了几圈,便回到榻上盘起身来,只是闭眼后却辗转反侧,睡意全无。
天狐忍不住再三揣测,老贼离去前到底听没听见它所学的新话,设想他若是听见,脸上该浮现如何惊愕的神情,想得喜怒分明又单纯的狐狸高兴地刨着已经满目全非的被褥,利爪间都是丝线,身下尾巴摆动的幅度连带着身体也跟着微微摇晃。
可高兴嘚瑟一会儿,天狐又陷入更深的纠结——待殷玉回来,它还要不要张嘴重说?
“等你”二字显得柔弱乖顺,此前它未想多少,只顾着卖弄下自己的本事聪慧,如今细细品着这二字,越想越觉得该是殷玉等它。
于是没多久,榻上的狐狸便抬起了头,再次加紧学着其他的话。
【你听话些莫要乱跑,等我回来。】
狐狸昂首,神气活现:“你听话!”
嘶哑中透着尖锐的声音响彻屋内。
狐狸在床榻上走上几圈,咬住方枕激动兴奋地将其甩到地上:“殷玉老贼!你听话!听话!”
“回来!”
……
只是日升日落,天狐未能等来它想等的人。
宰耀是在心间充斥着焦躁、失落沮丧和日益陡增的担忧中惊醒的。
雷声轰鸣而去,强光如洪水席卷而来,将酒气缭绕、昏沉朦胧的屋内照得亮如白昼。
就睁眼后那么短短一瞬,他从人人畏惧的天狐宰耀,顷刻便褪回了无忧无虑顺心而为且略显单纯的紫光狐。
心口噗通噗通狂跳着,宰耀浑噩的大脑仅剩下短短的一句话:殷玉还未回来吗?
他惊得起身茫然四顾,可紧接着一道闷雷,他身上再没有过去的半点影子,只是聚拢在心口处的失落挥之不去。
——明明当初是我先离去的!明明是我先一步离开留下老贼独自在破庙中!
雨声哗哗作响,恐是体内未散的酒意,他身影不稳地推开窗,一跃而上。
等冰凉的雨水浇打在脸上,因为记忆所赋予的花香与雀跃,让这场淋漓酣畅的大雨驱散了徘徊于他心间最后的道不明的失望与遗憾。
他为何忽然记起修炼一事?
沉默良久的宰耀这次没有避而不谈:“本尊与殷玉都奈对方不得,这一战拖得太久,枭屠言之有理。殷玉作茧自缚,耗费精血绘制囚神阵,他伤了元气,如今本尊占据优势,早早闭关炼化那些残魂,早早补全魂力,也好早些——”
殷玉突兀接话:“杀了他?”
宰耀嘴唇重重抿紧,见怪不怪地扫了一眼。
外人都以为他与殷玉不死不休,牟四所言他已经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怕是老贼也这般以为。
可真要细想,他对那人的杀意远不如日积月累堆叠起的恨与怨,恨怨和杀意太相似,让他也在这样相似的情绪中被蒙蔽太久,直到让他舍不得醒来的幻梦,环绕他的烟云才一点点散去。
我想杀他吗?
不是的,我只是想让他认错,我想让他难受,想让他感同身受自己的憋屈和委屈。
这么多年,他还是想不通殷玉老贼为何站在素不相干外人那头,对他却苛刻至极,自己对外人稍有杀心,老贼便疾言厉色地对自己。
分明当初他们二人相处那么融洽,老贼对他也多有纵容,就像……就像梦中那般。
宰耀暗暗攥紧双拳,面上微微泄露出带着怨恨的委屈,让五官都紧绷扭曲。
他并不应连、殷二人所想,干脆利落袒露自己的杀心,只脸色铁青道:“杀了他太便宜老贼,本尊要废去他的修为、封锁其灵脉,让他沦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凡人,再押回仙鬼崖日日受本尊驱使,今日端茶送水,明日铺床叠被。他若不愿,本尊便以他在意的巽衍宗弟子作威胁,让他低头认错,对我伏低做小,好生羞辱一通再谈其他!”
殷玉眉头深蹙,丝毫不觉得这是天狐随口的玩笑话,心里这段时日微末的挣扎和被幻境中黏人顽劣的狐狸勾出的柔情,也在这一字一句中震成齑粉。
他看着五官面貌扭曲的宰耀,半垂下眼帘,心头温热的柔情被刺骨的凉意替代。
当年巽衍宗死伤无数,难道他还对这只死不悔改的天狐抱有可笑的向善的希冀么?就因为短短一场幻境,一场虚情假意带着目的的幻境,竟然就令他忘记了千年前那些死不瞑目的弟子。
倘若宰耀真能收敛、克制天性中对杀戮的渴望,他们又怎会走到刀剑相对这一步。
化作人形又如何?殷玉长叹一口气,终究不过是人面……兽心。
*
已经由天狐亲口决定的事难有转圜的余地,连舒急得口干舌燥,回到偏房内,指尖就毫无节奏点敲着桌面想办法。
殷玉魂体出窍,彻彻底底将幻境中能搂在怀中的狐狸与如今的宰耀分离出去,他坐在连舒对面,沉吟道:“让我牵制他,如何?”
连舒却想也不想摇头:“不行。”
他已经知晓宰耀为何忽然想起闭关的缘由,便是被殷玉刺激出的,连舒坚决地凝视着眼前殷玉的双眼:“天狐起了炼化残魂的念头就是因为想击败你,即便你现身能延迟一段时日,可当你二人停战后,依那头狐狸的脾气,怕是对修炼的欲望更是剧烈,这法子不过是饮鸩止渴,下下策。”
殷玉微微愣怔,而后投以欣赏的目光:“你好谋善断,比在你这个年纪的我还稍胜一筹。”
连舒笑了笑算是应承下了这句赞赏,只是笑容转瞬即逝,略略有些勉强,他手中虚握着乾坤袋,声音也低了半度:“弱者才会殚思极虑,搜肠刮肚地觅寻活路,因为他能做的仅剩如此,若我比宰耀更强,或是力均势敌,当日我就不会眼睁睁看着越明商被他夺舍,更不会有接下来担惊受怕夜不能寐的日子。”
“……”殷玉眸光流转,看着一时陷入低落情绪的少年人,忽然抬手轻轻扣住连舒放在桌上的手腕,“连舒。”
连舒闻声抬头,有些意外地扫了眼被握住的腕骨,他不适应与越明商以外的人有肌肤之亲,只是殷玉有些特别。
他仍是对两人之间的关系抱着怀疑的态度,觉得是殷玉将他认错,自己魂魄来自异世,如何能和殷玉魂出同源。
可不得不说,殷玉的人格魅力却让他便是怀疑,也难生出警惕戒备之心,是以殷玉忽然握住他的手腕,连舒也未有挣扎,只静候下文。
“你的意识还在昏迷时,我便感知到你变强的欲望。”殷玉话音间带着柔柔的腔调,却并不显得孱弱怯弱,只如清澈泉水流淌过心间,带来无边的舒适松缓。
“可你借尸还魂的躯体是伶妖的。”关于伶妖,殷玉已从晦无厌与周普仁口中得知所有,更别提他暂栖这具身体,灵力流转一通,这身体的异样也早收入他的眼底。
殷玉眼含不忍:“这具身体走不了太远,作为储存力量的容器,创造出伶妖的人并没有能力突破天道的禁锢,让其跨越化神、渡劫,否则这世道都会陷入一场无人可以控制的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