迄今为止,连舒仍有些看不懂当初越明商的一些行为,在被他打出鼻血后,没有横眉竖眼地报复回去,也不曾冷漠地避之不及,反而热情地一再靠过来。
他不得不承认,在回顾这段感情是怎么产生时,或许在注意到自己对越明商滋生起变味的可怜之前,就已经有其他在当时被忽略的苗头——
曾经的自己暗自判断过,这个人到底会在什么时候放弃这种没有用的示好。
在被考试和成绩塞满的学生时代,连舒忘记了很多零零碎碎的小事,里面甚至包含了一点他们的过往,可涉及两人关系转变的一件事,却印象深刻到仅次于轰动的分离。
那是周六的晚上,他从外面吃完饭回到宿舍,站在门口就隐约听见游戏外放的声音。
连舒推门而入,没看见宿舍其他人,反倒是看见将自己叠好的被子当作枕头躺在床上的越明商,他手上玩着游戏,厮杀激烈时还能见缝插针地抬起一只手笑眯眯地冲着顿在原地的他摆了摆:“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还以为你这周要回家。”
恰好此时他手机里爆发出收割敌人人头的喝彩,引得越明商未来得及看到连舒的反应便匆匆低下头继续操作。
连舒微沉着脸,越明商有些烦人,但这样的烦人倾向于自己当时解读不出来的心烦意乱,而不是想将人从自己地盘中驱逐出去的厌烦。
他将手中买的零食塞进柜子里,才踱步到床边,从对方手里夺过手机,不容置疑道:“回你宿舍去!”
“回不去啊。”越明商被抢走手机也还能笑得出来,双手惬意地枕在后脑勺,床帘的阴影在他的眉骨鼻梁处贴出很重的痕迹,显得他的五官更加立体,“我得再谢谢你跟我讲周全那厮议论我的话,呵——蹭我吃的蹭我喝的,还蹭我流量,结果转头骂我冤大头,这我能忍?那不行啊!所以我跟周全闹掰了,他往我床上倒洗脚水,我是个君子,比他优雅,君子动口不动手,我只让他还钱,当初他从我这‘借’了多少就必须还多少,我说不还我就告诉老师。”
连舒有些诧异,越明商笑得更灿烂:“虽然这么说有些显怂,但是我可不想在宿舍打人,到时候受处分我回去又得挨打,那我就亏了!”
“从我床上起来。”
越明商以为他是在嫌弃自己,扯了扯领口坦然道:“我洗过澡了。”
连舒心想你洗不洗澡关我屁事,但越明商在他面前已经是一贯听不懂人话,故意曲解他的意思。
“我跟你不熟。”
越明商:“还不熟啊?你都跟我打周全的小报告了——看我这嘴,是挺身而出!见义勇为!让我从虚假的友情中恍然大悟!”
连舒嗤笑半声,很快找回自己的节奏:“你现在不当冤大头,改当牛皮糖是吗?”
“夸我甜?”越明商得意地冲他挑眉,屈膝在床上翘着二郎腿,姿势不带变的,“我妈也是这么夸我的,说我从小嘴巴就甜,小时候幼儿园的小朋友都争着跟我当同桌。”
连舒懒得听他自卖自夸,起身收拾起来。
期间宿舍其他人陆陆续续回来,看见连舒的床位上躺着个毫不拘束的越明商,都惊讶地合不拢嘴。
越明商的性格注定只要他想就能混得开,所以当自己从卫生间洗完澡出来,发现越明商已经从他床上转移到了对面,四个男生脑袋挤着脑袋目光灼灼的看着游戏实时讲解画面,偶尔激动地怪叫几声,连舒并不意外,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就放下床帘挡光躺下。
外面的热闹持续到熄灯后,连舒看着缓存下来的电影,情节正到达高潮,紧张急促的鼓点音乐却难得让他代不进情绪,就在他准备换一部电影时,床帘忽地被人扯开一点,一颗脑袋探了进来。
越明商先看了眼他的手机屏幕,再低头撑着手往床上爬,这股自来熟的劲惊得连舒放下手机去推人脑袋。
越明商像一只不懂人情绪的金毛和二哈的混种,你生气对方也只单纯以为你在跟他玩闹,笑得咯咯出声,连舒咬牙:“滚蛋!”
“连舒,我发觉你这人有点别扭。”
越明商压低声音说着悄悄话凑过去,双手扯着床帘抵御外力,因为刚才的打闹微喘着气:“你又不讨厌我,但是吧,又不想我凑你太近……”
连舒心道我讨厌得还不够明显,几乎下意识冷笑,刚想说话,越明商轻轻“嘘”了一声。
“可我不凑你太近,你也不太高兴。”
被子里被扫在一边的手机熄灭,外头的丝丝亮光只从越明商的背后穿进来,连舒听他自夸般的一番话,像是听见了什么有意思的笑话:“我不高兴?”
“对啊。”越明商极快地肯定,“你刚才出来瞥我那一眼就很不高兴,我看得清清楚楚,你这是让我跟他们保持距离呢!放心吧,我跟他们都是假玩,只跟你是真玩儿。”
连舒仔细回忆自己出来时的眼神,但没有一丝半缕的印象,毕竟他没照镜子。出神间,越明商抓紧难得的机会翻身进入床内,迅速抢占了一半的枕头,拿起刚才被他压在身下属于连舒的手机晃了晃:“你刚刚看的什么?手机密码多少?我们一起看啊。”
黑色不透光的窗帘外是另一番热闹的世界,几个人激动的欢呼声顺利掩盖住了越明商后面的话。
在两人关系融洽的后来,连舒才后知后觉越明商当初的说辞并不是自夸或者撒谎,他好似生气过,但说生气也算不上,只是兴致不高。
可就是那点掩藏在平静面孔下的怏怏,却被越明商一眼就看了出来。
连舒不喜欢这种被人看透的感觉,不管是在那之前,还是在那以后。
自己第一次和别人挤在狭窄的小床上,连舒心里清楚知晓只要自己态度强硬,从小到大就没有赶不走的人,他也有无数的机会将人从他的枕边拉开,但是那一晚的自己就好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魇住。
越明商睡着时带着乖巧的安静,连舒手上的手机熄灭又时隔几秒重新亮起,电影走向无论何时何地播放都只有固定的那一种结局。
外头的惊雷声和观看讲解的舍友的低吼融为一体,连舒的视线终于在感受到身边人绵长的呼吸中缓缓移开屏幕。
越明商。
他无声地叫了这个名字。
你又会在什么时候走向那同一种结局?
*
以成年人的角度,过去稚嫩的自己有种让人头皮发麻的中二忧郁感,类似于年过三十在家族聚会中朗诵自己十七八岁于深夜发表的企鹅消息,起鸡皮疙瘩的同时,他又能理解。
正如越明商所说的别扭,他也确实如此,想着越明商这样的热情能坚持久一点,可转头又改变主意,希望他快点放弃。
以前的自己不知道为什么这段记忆会如此深刻,但现在……他隐隐摸到了真相。
在拥有一个恋人之前,他曾经拥有过一个亲密无间的真心好友。
而那晚,外界的风雨、室内此起彼伏的惊呼以及帘内涌动的黑暗都成为这段友谊的养料,不断促进它的萌发。
连舒百感交集,而床榻之上的越明商还在寻求回复:“连舒,你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还有事情没和我讲?”
连舒稳如泰山:“没有,能讲的都讲了。”
“真的?那我怎么觉得这场景有点熟悉?”
“错觉吧。”
“我们以前真没上过床?”
“越明商,你把我们单纯睡觉叫上床,那我很好奇,你把做|爱读成什么?”
“海棠!跟你新学的。”
“…………”
连舒失笑地闭上眼睛。
好烦,这人怎么这么好笑。
*
翌日一早,经过一整夜大雨的洗涤,村里的大路上都是未干的泥浆。两人一大早就进入状态开始勘察白头村的地形,尝试从何处破这玄妙的空间法阵。
他们抵达附近的山头,垂眼望着下方整个白头村,越明商放出神识以白头村为中心扫视了周遭几十里地,可仍旧没有头绪。